热吧古风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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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搅成一团,血液在全身四处如乱马奔腾,心脏如同孤舟,被一浪高过一浪的疼痛拍打着,侵蚀着。我匍匐在地上,紧咬着唇,等着疼痛过去。黑潭罂粟天下罕有,万年雪莲子更是世间奇珍,没有这两者作药引,饶是医术高明如我,也配不出解药来。血欲门门规未得掌门允许,戴罪之人,不得擅自自行了断。而那天在三姐面前诈死,怎么看我都像是死在莫忘之下。而莫忘正是师傅下的。如此,师傅也就没有杀阿雪的口实了。这一招暂时稳着师傅,只是利用了疼我的三姐,有点惭愧。其实,我就算我老实和三姐回去,真能救到的人最多也仅阿雪一个而已,爸爸和哥哥,师傅是不会放过的。我很贪心,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安,所以我决定博一博。成与不成在此一举。成,则叨天之幸;败,我也问心无愧。目前,我得到的消息是师傅暂时还没对阿雪下手,而且将阿雪带在身边。在血欲门这么多年,门中自然还是有一些我的眼线的。师傅既在华山,阿雪应也不远。我要赶在师傅没下手之前,救出他们。三年已满,我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暂时克制住莫忘,代价是毒发时极大的痛楚,且七次之后,纵有解药,也无力回天。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怎么了?”裴问看出了我的异样。我很疼,疼得说不出话来,紧咬的唇已经发白,渗出血丝来,额上沾满了细密的汗水。隔着人皮面具,我也能觉得地上冰雪硌人,只是我的身上更冷,寒意从心底直透出来。裴问扶起我,半拥着,我握紧他的左臂,在疼痛的浪涛中起起落落。他摸着我的脉,为我输入一股真气来。“不,我…我不能受…真气。”我挣扎着喘息道。若真气入体,与蛊虫相撞激荡,一发不可收拾,吃苦的可是我。裴问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拥紧了点,眉头紧锁“你中毒了。”“嗯,解开我的腰带,把那颗绿色的药丸拿给我。”我虚弱得靠着他,裴问的身上有我安心的气息,点点头。半睁开眼,白色的雪光晃得我眼前一黑。嘴唇上有濡湿的感觉,很温暖,一缕甘甜辛辣的液体顺着牙关,流入我的口中,渐渐疼痛平息了些,不再撕心裂肺。我张开眼,却对上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裴问靠在我的耳畔,一缕长发,垂在脸上,痒痒的。看我醒来,裴问将口中的药汁尽数哺入我的嘴中,然后扶着我坐起。“你的手。”我吸了口凉气,裴问拥着我的手青紫肿胀,指痕宛然。不问可知,是我刚才的杰作。裴问只是冲我笑笑,放下衣袖,掩起指痕。我有几分讪讪的尴尬,苦涩中却夹杂着些许甜蜜。摸出颗黄色的药丸递给他,“笨蛋,那解药有毒的。”裴问接过药丸,笑笑得看着我,“亏你还自称厨医双绝,自己的毒都解不了。”“少见多怪。”我瞪了他一眼,揭我疮疤。“你都解不了的毒,这世上可不多啊。心脉亏损,心痛如绞,是莫忘吧”裴问侧着脸,黑亮的眼睛盯着我。本不指望能瞒他,我轻轻一笑。“谁下的毒?慕容,那天你离开无剑山庄,回血欲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裴问追问着,声音更加低沉。那天梦魇般惨痛的记忆回到脑海里,我的脸色一霎那有点发白,心下一跳,我舔舔有点发苦的唇,心中喜忧参半,眨了眨眼睛,笑道“跟你没什么关系吧,难道你喜欢我?”“慕容,我….”裴问一向戏谑的眼中有难得的认真。“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很难过,如果你喜欢我,我会很伤心。”我叹息一声。“慕容,你总是这样,你叫我怎么办好,怎么办好?”裴问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黯然起来。山静林深,长空浮云漫卷,数点寒鸦在暮色中淡得不真实。“谁管你了,我只关心我的彩头能不能按时交割。”裴问闷声说。呵呵,裴问在闹别扭,闹别扭的裴问很可爱,我的嘴角一弯,好想笑。只是我知道,如果真笑出来,我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望着极淡的一抹秦岭,我悠然道,“该上路了。”华山巍峨挺拔屹立于渭河平原。东、南、西三峰拔地而起。而我们登临的正是西峰莲花峰。莲花峰如一块浑然大石,东侧是陡峭石坡,西、南、北三面是绝壁悬崖,有如刀切剑削,壁立千仞,从峰顶俯视秦川,长空坦荡,浩瀚无际,洛、渭二水如线。而武林会址却选在南峰落雁峰的金天宫,会中横生突变,爸爸和哥哥正是被血欲门困于此处。我们从西峰峰脊顺着南行,山势险峻,行进不易。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及至到达南峰时已是星斗满天了。山与天齐,星自夜幕上低垂下来,伸手可摘。“慕容,你看”顺着裴问所指,我放眼望去,却见之字型的一条火龙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是敌是友?我心下暗度。看了眼裴问,他正深思着,两条剑眉颦在一起,似是遇到什么委实难决之事,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是啊,越来越有趣了,我一笑,转头继续注意山间的火龙。火龙行至半山长空栈道处却突然止步不前了,只闻嗖嗖声响,箭矢破空,有无数火光如流星坠下黑暗的山崖。长空栈道开凿在南峰腰间,上下皆悬崖绝壁,铁索横悬,由条石搭极窄的路面,极为险要,在此设伏最是方便不过。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火龙才突破关隘,向山顶而来,只是火光比初见时已是暗淡了许多。你见过会走路会杀人的树么?黑夜里原先静静站着的树突然动了,而且动的极快。不到片刻,火龙第二次受阻。显然,这些树已经为人做过手脚。从火光明灭的方位来看,此阵取的是六爻梅易之变。当是六师弟弄阵的手笔,那么刚才在长空栈道设伏的自然就是七师弟射日了。鬼影曈曈,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已树下做鬼。我心下惊疑不定,有人攻山。以血欲门之严密,如何走漏了消息?攻山的又是何方人马?江湖中一盘散沙,多半是隔岸观火,不指望能有这样训练有素的一队人马会出手,而且如果是救人,又怎会如此明火持杖,大张旗鼓。难不成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是江湖中何时又兴起了这一股新的势力,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半个多时辰后,树已被尽数砍倒,于是火龙再度前进,此时火光已大为稀疏。火龙已经登得比我们的所在更高了,再度行进了约摸一刻钟,突然火光一下子全部寂灭,再无动静。所有的人似乎被地狱张开的大口一口吞没,黑暗中有无尽的寒意和诡秘。能在无声无息中让这么多人同时毙命,除了擅长用毒的四师兄毒手外还能是谁?血欲门七杀手,大师兄问琴内功深厚,擅以魔音惑人;二师兄迷局,痴迷棋道,暗器了得;三师姐芊芊易容之术精妙,千术极佳,擅长暗杀;四师兄毒手,心狠手辣,擅长用毒;六师弟弄阵,擅演周易术数,于机关布局颇有研究;七师弟射日,天生神力,射术无敌;而我什么都会一点,什么又都不太会,最为得意的是厨艺。通往金天宫,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四师兄,三师姐,二师兄,大师兄,步步艰险。暗叹一声,我回头却见裴问正紧盯着火光寂灭的暗处。“你怎么了?”我问裴问眼中光华一隐,半饷叹道,“好厉害的埋伏。”是啊,通往金天宫这一段短短的山路竟有如此多的埋伏,山路愈见崎岖了。3月在林稍,清辉冷冷得洒向人间,暗黑的密林中不知有多少魈魅魍魉。我和裴问服下避毒丹,急速提气前掠。消息既已走漏,师傅只怕会提早痛下杀手。林中死尸满地,死状极其可怖,死尸口鼻中毒血渗在雪地上,将皑皑白雪染成死滞的黑色,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不愿多做停留,我们继续向前掠去。“这样就想走”一人从古松上跃下,羽扇轻摇,正是四师兄毒手。我并不多打话,一扬手,一只梅花镖径直向他袭去。四师兄将镖抄在手里,冷冷道,“不过如此,就凭你们也敢乱闯。”我双手抱胸,懒洋洋一笑,“是么?你确定?”“落梅镖,”看着手中的花瓣,四师兄脸色骤变,“明月,是你。”“既然你认得,想必也知道它的利害吧。四师兄。”我笑得很无辜。落梅镖一片能教一断肠,名取典自刘克庄的落梅诗,小小的一片花瓣融暗器、炸药、毒药于一体,是我的得意之作。“你,”四师兄刚想把手中的落梅镖远远抛开。却可惜太迟了,未及出手落梅镖花瓣就已炸开,四师兄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四师兄本不该托大。“放心吧,里面装得只是普通的迷药。”掠过他时,我很优雅得微笑道。“你为什么不杀他?”裴问问。我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很好,风清月明,“我今天没有杀人的心情,而且落梅这种毒药很贵的。”杀手是不会随便杀人的,这是我的习惯。“是不是每个伤害过你的人,你都会原谅他。”月色下,裴问的脸有点朦胧。“我是个很懒的人,爱和恨一样,都很麻烦。”哪跟哪,他跑题的功夫很厉害。“如果是我呢,如果我伤害了你,你会原谅我么?”沉默了片刻,裴问接着问。“当然不会了,鬼才原谅你,我会狠狠的罚你的。”我笑道。树林越发的深幽了,断落的枯枝坠在厚厚的积雪上,冷月在密集的枝桠间落下淡淡的光华。“嗯…..”娇媚的呻吟声在黑暗的林间有着危险的诱惑。抬眼看去,却见树上缚着位女子,赤裸的莹白的肌肤在月夜下泛着光。绑在身上的绳索陷进肉里,挣扎的姿势既痛苦却更像是在邀约,轻易引起人凌虐的欲望。“裴问,你在看?转过脸去,我不许你看。”我目光一寒。“怎么了,你吃醋”裴问可恶得笑道,“放心吧,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的呻吟。”我狠狠得瞪了他一眼。纵身跃起,避开树上暗设的机关,解开那女子的束缚,将她抱下地,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接着从怀中取出一颗清心丸,解了女子所中的媚药。“五弟,是你。”女子睁开眼睛。我点点头,在熟知我的三师姐面前,我的伪装是没有用的。何况易容之术本来就是三姐教我的。一笑,我取下了脸上的面具,“还是瞒不了三姐。”三师姐抬起头看着我,很绚烂得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三姐,对不起”我伸手刚想把她扶起来,目光却停在她的腿上,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只见块块红斑,渗着血痕。“三姐,你”我伸手欲掀开她的衣服。“不要看。”三姐挣扎着,眼中露出恳求之色,两手却软软得垂在身侧。我摸向师姐的脉搏,略一诊治,却发现已是经脉寸断,回天乏术。“三姐,对不起。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心下黯然,还是连累了三师姐。“傻孩子,这样解脱对我也好。”师姐笑道,“还有,我很老么,别三姐长三姐短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一次芊芊?”“好,芊芊。我一直就想这么叫你了。”我嗓子一涩,几乎哽咽。“这张嘴还是那么甜。慕容,能不能让我再摸摸你的头发。我还记得你刚到血欲门的那天就是我给你梳的头,那时候你只有六岁吧,脏兮兮的,头发都打结了,梳坏了我好几把梳子,脾气还特别犟,不肯让我碰。”师姐的手动了动,终于还是无力垂下。“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凶得要命呢,不给我饭吃,还打我。”我强忍着泪,笑着握起芊芊的手放到我的头发上。“对呀,你还骂我是母老虎,嫁不出去呢。呵呵,我真的要嫁不出去了。”师姐笑道。“师姐,别胡说”我心中极苦,还有很多很多的抱歉。师姐大我五岁,今年二十有六,这么多年芳华闲置,却是为谁,我自是明白。“很久没听过你吹箫了。”出神得望着明月,师姐幽幽叹道。是啊,很久。三年了吧,自从我离开血欲门。我拿出随身的玉箫吹了起来。低转的箫声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在血欲门时,如水的月光下,师姐托着腮,静静得看着我弄着箫。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人何处教吹箫?如今吹箫的人仍在,听箫的人呢?猿啼月冷,积雪满山。“她已经去了,你不要太伤心了。”“裴问,借你的肩膀靠靠。”我闷声说,裴问的怀抱还是很温暖的,靠在裴问的肩膀上,我的眼中极涩,泪却渗不出来,心郁郁得极疼,裴问不说话,只是静静拥着我。在师姐的坟前,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伤害过芊芊的人,付出代价!将师姐和明月箫一起葬在松林中,我们又向未知的山路进发了。格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隅,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沽棋三百六十,白黑相半,以法阴阳。出了松林,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张棋盘,棋盘边自然坐着一个人,二师兄——迷局。“明月,没想到来的是你。下棋。”我的棋力不好棋品也不好,以前经常把二师兄气得吐血。“好,”我在二师兄对面坐下,沽起一子。“你先行”“好”法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有便宜的时候,我不会不占的。在腹地落下一子,我悠然道,“宋太宗赌输华山,你我下棋赌注又是什么呢?”“你说是什么?”我这一落子平平无奇,已让二师兄起了轻视之心。“华山之路”我笑“我赢了,让我们过去。”“输了呢?”“我不会输。”我淡淡的说“就凭你。”二师兄有点沉不住气了。“输了,任你处置。”我的信誉其实一向不是很好。白棋步步紧逼,黑棋如水无形,随遇而安。棋曰:躁而求胜者,多败。轻易而贪者,多丧。不争而自保者,多胜。多杀而不顾者,多败。又曰:投棋勿逼,逼则是彼实而我虚。虚则易攻,实则难破。白子想围,我就让它围;想打入,就让它打入;想活,同样让它活;想攻,也尽管让它攻;最好想吃棋,那就让它吃。中局已现倒脱靴之势。倒脱靴是入门的基本棋路,如此简单的布局,二师兄大概不肖一顾吧。果然,二师兄顺手落下一子。只是可惜二师兄忘了一点:自古及今,弈者无同局。我用黑子一松,白子竟成复劫,且花聚透点,多无生路。“大智若愚,出奇制胜。”二师兄投子认输。“取巧,承让”我抱拳二师兄本不可能那么轻易放过我们,只不过他纵有黑白子可做暗器使出,也不过和我亦毒药亦暗器的落梅镖在伯仲之间,胜负委实难料。何况还有一个袖手旁观的裴问,权衡之下,师兄不如落得大方。转过山坳,已是月影西斜,一缕晨光于万千云彩中透了出来,长夜将尽。突闻铮宗几声,一段速度徐缓的琴声散起,渐入调,作流水之音。铮铮敲拨,似幽涧泉滴;冷冷勾弹,似涓涓细流;重落轻按,似深潭飞瀑;滚拂舒展,似浩浩江河。阳春白雪,知音何在?我心神一荡,握着裴问的手说,“我的内力不济,一会你和大师兄比试。记着,悦而不伤,张弛有道,方为好琴。”裴问微笑得冲我点点头。转过山坳,却见师兄坐在巨石上,轻拂一张七弦焦尾琴,低吟着,“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我执礼,“打扰师兄雅兴。”“识琴否?”大师兄眼也不抬。“略知一二。”裴问答大师兄随手拿起身边的琴,掷了过来。接过琴,裴问席地坐下。我退至三丈以外的树下,此番琴艺内力比拼,却不是现在的我承受得来的。大师兄曲调一转,轻拂低弹。一曲潇湘水云似流水落花。一蓑风雨,泛舟潇湘。天水苍茫,无心舒卷;襄王有心,神女无意;眷眷此情,徘徊惆怅。我摇头叹息,此曲美则美矣,却作变徵之声,虽可裂金石,只是太过,恐难持久。琴声中带着内力,饶是在三丈之外,我仍觉心脉一震。正在高亢之际,另一股平和的琴声汇入。裴问弹的却是文王操。洋洋乎,翼翼乎,内圣而外王。默然思,蹙然帐,忧患于天下。声声沉著,似雷动鱼龙;弦弦顿挫,如江空月出。此曲大有潜龙在渊,一飞冲天之意,只是尘心太重,难超乎山水之上。此时却正是大师兄此曲的克星,加之裴问内力刚阳深淳,一时间潇湘水云为此曲压制着入慢,徘徊低转,谋路突破。我叹息一声,潇湘水云不宜作争胜之用,大师兄已无胜算。果然潇湘水云复起之后继续拔高。正自高扬,忽弦断音绝。大师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奇经八脉已为反噬之真气所伤。怔怔枯坐,大师兄目光中转过怨恨懊恼痛悔不甘诸般神色,且越来越狂乱,竟有走火入魔之相。我一惊,掠过去,接过裴问的琴,弹出一首清心普庵咒。大藏三千,尽可听于七弦;无心而弹,大音希声。我此举旨在度人。大师兄的神色由忧转喜,摆正断弦琴,一曲凤翔千仞自指尖流出。太华之阿,何人吹箫?凤凰翼翼而来,彩云卷卷出岫。

神仙境界,不似人间。琴弦虽断,曲不成调,却极其高古,有出尘之意。我颔首,“恭喜师兄。”大师兄抚掌大笑,拂袖而起,携琴翩然离去。红日喷薄而出,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4山路的尽头正是金天宫,气魄雄伟的大殿在金色的晨光中一片静谧。可是,我的手正一点点变冷。太静了,太静了,太静了,静得让人崩溃。不对,不对,我心底隐隐不安起来。合起的殿门在我手里重若千钧,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我不敢去想门里有多么残酷的事实在等着我。“慕容,你怎么啦?这么婆妈,太不像你了。”裴问凉凉得打趣着我苦笑一下,手心已沁出了冷汗。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殿里是我最在乎的人啊,能得他们的疼爱几乎是我此生最大的快慰。冷静自持,这叫我又如何冷静得起来?“咿呀”一声,大门洞开了。也在那一刻,我的嘴里一股腥甜,手已经僵掉了。当残酷的事实血淋淋叫嚣着伸到你的眼皮底下时,我才知道坚强其实是个笑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待我。为什么要给了我温情之后再取走它?为什么要给了我温情之后再取走它?我该哭吗?可是我看见自己在笑,很好笑不是吗?真的很好笑。我蹲下身,轻轻抚弄着他的头发,任远,这个我甘心在父亲之外叫一声爸爸的人,给了黑暗的童年难得的温暖的人,就这么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会打我,再也不会骂我,再也不会管我了。旁边与他十指交握的是几乎伴了他一生的卫叔叔,我不知道这个为了一句话就可以付出一生的男子最终是不是等来了他要等的,不过他还是实现了他的诺言,陪他直到最后一刻。血液并未完全干涸,从时间上看应该在火龙攻山失败后。有十数处伤口,从刀痕和招式上看正是师傅的雁刀。由伤口的情况推断动手的时间约在半个时辰左右。而致命的一刀,长五寸三宽三寸一,却是,却是………“呵呵,咳咳。”我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我不痛,我真的不痛,麻木了又怎么会痛?“慕容,慕容,难过你就哭出来吧。”一双宽大的手扶住我的肩,带着粗糙和坚定的盈握。哭?从十三岁那年我流着泪出了第一次任务后,我就只会笑了。我转头痴痴得望着裴问轮廓分明的脸,刚毅的脸上带着一丝痛惜。我的心里有什么像水泡一样啪得一声破了,溅出的液体漾开。我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压低,然后贴上自己的唇,“裴问,吻我。”所有的泪水都呢喃在唇齿相依中,心在黑暗包裹中就这么沉下去,沉下去。“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不好,你告诉我,我都改。不要离开我,求你。”我低声祈求着。“我不会,我永远不离开你。我发誓”裴问拍着我的背,轻轻哄着。这一句情深似海的话白烂的耳熟,我不知道永远有多远,反正我就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样,听了,信了,就想这么诈住一生一世。“我不要你发誓,如果你负我,我一定杀了你,然后自杀。”我抬起眼,亮晶晶得望着他,我很任性,一直都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能死在你手上,我死而无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裴问开始油嘴滑舌了。“不过,如果你想为他们报仇的话,就振作点,跟我来。”这一句却又认真无比。裴问有多少面,我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不管哪一面我都认了。时间如此之短,师傅还未走远,而且撤退之路不在我们上山的西面,那么就应该在东面了,东峰朝阳峰。我心下汗颜,只顾悲伤,差点误事。由南天门雷神洞下坡东折,取道松间,约行二里许,即到东峰。峰头陡峭,松柏参天,向南一望,峰峦起伏,犹如万里波浪,壮丽非常。东峰之东北有巨崖直垂,仙掌崖上云雾袅绕,正在此处我们循着蛛丝马迹追上了师傅一行,至此也不必再隐藏行踪,人皮面具俱已除去,我的外衣也留给了三姐,冬日的早晨,只觉清寒彻骨。师傅身边的人不多,左右两位护法劫持着哥哥和阿雪。师傅受伤了,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我还是看出来了。在爸爸和卫叔叔的联手之下,师傅虽得手却讨不了太多好去。此时若和裴问联袂一战,胜算并非没有,只是投鼠忌器。“呵,原来是你们。”师傅的眼在我脸上冷冷一扫,“慕容,你好大胆,连诈死都敢了。嫌受的教训还不够么,喜欢就说一声,血欲门下有很多人可以满足你。”我握紧了拳头,师傅出言污辱,自然是想我动怒。“芊芊任远和卫戍都是你杀的,我无法饶你。”我冷冷得瞪着他。“是,不过芊芊是为你而死,左等右等你不来,所以我只好把为你准备的刑罚对她用了。而任远和卫戍是你们逼我动手的。”“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今天我要为他们报仇。”我手中扣住了一只落梅镖。“是么?那他们,你不管了?”师傅向被劫持在旁的哥哥和阿雪那边扬了一下眉,他原是胜券在握。“无涯,你还好吧,你的毒解了么?”些许日子不见,哥哥清减了不少,却越发有一股英气迫在眉梢,“你不用管我,快替爸爸和卫叔叔报仇。”,哥哥穴道被点,不能动弹,却不顾左护法架在他颈间的刀刃,只是催我动手。可是不管,我又如何能不管?落梅在我的手心冰凉冰凉的。阿雪却只是将目光停在裴问脸上,“我只求你好好待慕容”阿雪的眼中奇怪的郁着悲愤之色。“两位原也是纵横漠北一路的豪杰,为何甘愿为一个自己不敢出手的人充当爪牙,甘心当起挟持人质的鼠辈?大丈夫要战便战,靠人质算什么”裴问双手抱于胸前,望向左右护法,这几句话却是说的掷地有声。左右护法对望一眼,点点头道,“好,我们不管,你们一对一战一场,胜的那个我们就听他的。”“好”裴问点头。这一下突变倒是让我意外,师傅也有点呆住了,“你们?”左右护法对师傅一礼,“掌门,若你赢了我们自然还是听你的。”胜者为王,他们倒是撇清的快。“很好,”我颔首,“裴问,借你的剑一用。”“等等”裴问拦着我,“这一战是我的。”“别拦我,我要亲手为他们报仇。”我挑挑眉。“傻瓜,我不想让他多一个人质。”“哼,你看扁我?”虽然知道什么是最好,我现在实在不宜出手。我还是有点不甘,“小心点,注意雁刀的第十三式变化。他心脉受了伤。”“嗯,放心,我答应永远陪着你,怎么舍得死呢?”裴问笑道我不说话了,幽幽得望着他。“你们说够了没有?”师傅有点急躁了。“还没有”裴问托起我的脖颈,让我半仰起头,炽热的吻就这么落在我的唇上,滑腻的舌滑进嘴里,与我的舌追逐纠缠,抵死缠绵。我们旁若无人的拥吻着,激烈得无边无际,仿佛如果有张床,我们即可倒下,被翻红浪。这一刻只听到松枝上积雪噗噗落下的声音,以及我们响在耳畔粗重的喘息声。我不喜欢这种弱势的姿势,不过如果是和裴问的话,也就无所谓了。“呜嗯”我夸张得呻吟起来。“你们,够了!”师傅怒吼差不多了,我推开裴问,拭去嘴边的银丝,微微一笑,回头却见师傅脸上如预期的一样堆满了阴霾。“可怜。”师傅看着我叹了一声,只是这一叹不知为谁。然后看向裴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是枉为他人作嫁衣衫了。”“钓人者,人恒钓之。何况,卧榻之侧岂容旁人酣睡,你也怨不得我。”裴问轻轻一笑,拔出无剑。我注视着场中的鏖战,却不敢向边上投去一瞥,我害怕看到哥哥和阿雪鄙夷的目光。别人怎么看,我可以不在意,但他们不是别人。师傅心已乱了,也许不是太多,但已经够了。雁刀有一点急躁,虽然凌厉依旧,变换之间却已不大圆转。高手过招,差这一点点可能差的就在生死之间。我和裴问这一吻的用意就在此。十数招过后,雁刀已落下风。无剑一个变化,直取要害,这时我却见师傅眼中寒光一闪。“小心”我低呼出声,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师傅不避不闪,却使出一个吸字诀,身体却向崖下纵落。裴问促不及防,被带了下去。师傅使出的却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师傅的声音伴着狂笑从下面传了上来。我扑向崖边,只见云海杳杳,竟不知其深几许。心中一痛,我的身体也向崖下落了下去。5飞翔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云在身边风在耳边一股黑甜包裹住我身子轻飘飘的落下落下…………“父亲,爸爸,哥哥,阿雪,芊芊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从我面前飘过…我伸出手去却够不着…他们冷冷得看着我…飘走了…下雪了,着火了….火很大,雪也很大……..我看见裴问的身影…..我冲上去抱住他…….裴问,裴问,太好了……为什么你要把我推开….你不是说不离开我的么…雪更大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突然我听到了急促的鼓声….我跳起了舞…一个人的舞…火熊熊得燃烧着…鼓点越来越急…我很快乐,我很快乐…为什么要流泪…我很快乐…”然后我闻到若有若无的竹子清香,清凉的风吹在脸上,眨眨眼缓缓睁开,周围一片漆黑,晕眩过后我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窗户半敞着,淡淡的星光照射进来,窗台边有一个人抱膝坐着,脸朝向窗外,背后的青丝在风中飘舞,似乎正在想着什么?我从床上支撑着半坐起来,身上有一些皮外伤,并不严重。“你醒啦”轻微的响声惊动了沉思的人,他回过头来。那一瞬间我觉得满天的星光都照在他的脸上,大大的眼睛含着淡淡的忧伤,顾盼之间自有一段风流的凄婉,他也许不是很美,但有这一双眼睛已经很足够了。“你救了我?”“是珊儿发现你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很性感。他用火折点亮桌上的蜡烛,屋内明亮起来。微微一笑,“珊儿是一只鹰。”“你有看到别的人摔下来么?”既然我还活着,那裴问呢?“还有别人么?珊儿只发现了你。我是看不见的,一向都是珊儿当我的眼线,它飞在空中,如果有人,它会发现的。不过你别担心了,明天天亮了我陪你去找吧。”很体贴。看不见?我疑惑得注视着他的眼睛,果然大而黑的眼眸带着迟滞的空灵。心下暗暗叹惜一声。“兄台如何称呼?”“楚岫云,你叫我岫云吧。”“黔江水暖还曾饮,楚岫云深不识寒。好名字”我赞叹着,和他的气质很配呢,“慕容傲,你叫我慕容吧。我略通医术,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为你治好眼疾。”“不用了,这样挺好的。”见过很多病人,他的回答是最绝的。“你不想复明?”我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他让我好奇。“其实看不见也挺好的,你可以发现有很多东西用听比看更有意思。”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哦,比如说?”“比如说现在是冬天,你可以听见雪落在松枝上的声音,到了春天你可以听见融雪和花开的声音还有鸟儿唱歌声音,那可很美妙呢。”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简单的快乐着。“你不想试试,用听的感觉。”于是,我在床上躺下来,轻轻得合上眼睛。许久“你听到什么?”“打鼾的声音。”我撇撇嘴,“我说,既然你说的这么美妙,难道你就不想亲眼看看这些么?”他轻笑起来“当我能看见的时候,我不觉得它们美妙。”典型的叶公好龙,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将头枕在手上,叹道,“你在这住了多久了?”“两年”“两年?你一个人不寂寞么?”“不,我在等人。”“你的心上人么?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治好眼睛,到时就可以见到他了。”我还不死心,想想如果那双美丽的眼睛放出光华,该有多么动人。“不,是要杀我的人。”“你?”我几乎说不出话来,用三年时间像等待情人一样等一个要杀自己的人,倒真是个怪人。“这条命本来就是我欠他的。”“你真奇怪,也很有趣”我笑起来,“不过,能不能请你先帮我一个忙?”“什么?”“给我找几根牢固的绳子。”蛊毒又发作了,这一次更烈于上一次。我的手脚都被牢牢绑在床架上,连下颌也被分开,还没有裴问他们的下落前我还不能死,因此我不能让自己在疼痛发作时,误伤了自己。若点住穴位,蛊虫冲穴时疼痛更甚,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来限制自己的行动。死是一种解脱,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想起任远身上的那个致命的伤口,他是在师傅的噬魂魔音下回剑自裁的吧。其实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死亡的感觉就和飞翔一样,轻轻的飘飘的然后去向一个你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春暖花开也许寒风凛冽,不到最后到达的一刻,谜底谁也不会知道。寒冬,我的身下却已濡湿一片,披散的发上沾满了汗珠,冷风吹过,我身体瑟瑟发抖着。无法闭合的嘴也自然无法控制呻吟逸出,缚紧的手脚因挣扎摩擦已有血痕。我已经有一点庆幸岫云看不见我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不过听觉敏锐如岫云,恐怕用听也能知道我的情况吧,更不用说那些我自己听了都脸红的呻吟声。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疼痛叫嚣着吞噬我的每一寸,半梦半醒,浮浮沉沉中我觉得有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然后有一双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慕容慕容”有人在叫着我嘘,别吵。…….清晨,当晨光照进竹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已十分暧昧的姿势靠在岫云的胸口,我摇摇还不大清醒的脑袋,悲哀的发现这是事实。下颌已合上,缚住手脚的绳索也已经解开了,手脚处的红痕宛在。汗湿的衣服也已除下,我只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腰间用带子系了个结。我手忙脚乱得推开他,“岫云….昨晚,谢谢你。”“那你拿什么来谢我呢?”带笑的声音。“我帮你治眼睛吧”望着那双本该神采飞扬的眼睛,我不死心的建议着。“这么罗索,说了我不治,”岫云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得令人讨厌的笑容,想了想,“不如你以身相许吧。”“去死”闻着岫云身上淡淡竹子的清香,我的脸有一点点红了“你脸红了,你脸红了”岫云大惊小怪的叫起来“咦?你怎么…”话刚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猜的。”“楚岫云,你死定了!”我磨牙中。翻遍了整个山谷也没见到师傅和裴问的一点踪迹。那至少说明他们还有活着的可能,我的心也安定了一点。站在珊儿找到我的悬崖下,往上望去,岩石的缝隙间有许多松树顽强得生长着,正是这些松树卸去我下坠之势,从而使我得以幸存。那么裴问他们会不会挂在上面的松枝上呢?我极目远眺,层云阻隔,望不到顶。“岫云,让珊儿帮帮看看上面的松枝。”“好,你怎么谢我?”“楚岫云!”他那怪笑的脸很欠扁。“好好”岫云一声呼啸,珊儿向崖顶飞去。珊儿盘旋了几圈,飞了下来。“没有”岫云说。我松了口气,这还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你中的毒是莫忘?”“嗯”岫云不简单。“前面那个林子里的深潭底有一株黑潭罂粟,万年雪莲子我没有,不过有千年的,将就着用。药不全,医治的时间可能要久一点,一年半载吧。不过,既然你要留下来,就得守我的规矩,家务做饭打猎你都包了吧。还有我不会配药,你既然懂医术就自己配吧。你昨晚吵得我没睡好,现在我回去睡回笼觉”岫云招呼了珊儿,扭头便走,走出几步,想想回头说,“我十二点吃午饭,记得做好叫我。”“楚岫云!”我可没说我要留下来。谁说他是天使的,我明明看到恶魔的翅膀。我还是留下来了,与岫云过起悲喜掺半的同居生活。当然悲惨的是我,喜乐的是他。其实,我也不是没起过整他的念头,可是只要他那双大眼睛在我身上轻轻一转,流露出一点点悲伤的神情,我就觉得自己在犯罪,于是我就这么被他吃得死死的。霜华渐冷,又是一年。“你的毒解得差不多了,该走了。而且最近你老心不在焉的,想心上人了吧?”岫云说“赶我走了?”我笑,“你的三年之约快到了吧?你真准备等着让人来杀你?”“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慕容,你可能都无法想象我以前做过的事。”岫云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落寞。“谁说无法想象的,光看你这一年对我的压榨,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我呼吸一滞,怨念道,“要说吗?”岫云摇摇头。“那我走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向门口走去“慕容,记着,永远不要太爱一个人。”身后响起岫云的声音我的手停在门闩上,凝神片刻,“岫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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