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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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还是搬上日程了,然而放在早朝上讨论这事,毕竟不如在上书房内君臣两人独自相对来得心思坦白,而且,这种提议,也势必遭到所谓清流党议的攻顸。就所谓“仁君”的规范而言,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应是不可容忍的德行有亏。

果然,几名卫道者跳了出来指责任历学,我冷眼旁观,是,我只需要将任历学推出来即可,然后被我所真正选择的一方所“说服”,所谓庭议公说,其实是可笑的。皇权的宝贵就在于它的一言专制,如果真正被纯粹的“正义”所引导,那么坐不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有什么意义?

好在今日我暂时并不需要表明态度,于是高居上座欣赏群臣舌辩。

宁古使者初来帝都,还是先放在鸿胪寺熬熬最好,熬到息金来使到了京都,才真是真正将此事放上台面的时机。

正义之士固然大有人在,而任历学为相多年,看来门生故旧也是不少,下头可是越来越热闹了,暗自讽笑一番,我做极不耐烦状拂袖而起,“退朝!”扑息一场闹剧,返回书房。

桌上静静等着我的,是王仁和孟叶凡的鸽信。想了想,先展开王仁的,他做过几年承旨太监,写得一手端正馆阁体,“据查赵莫二将与雍州并无有染,先正耗战之中,皇上切莫心急。”字条狭小,倒也写得言简意赅。底下偏偏又还写着一行小字,“皇上要是犯了咳嗽,记得要拿枇杷叶子炖梨。”

这奴才!我忍不住笑了,这连日来阴雨绵绵,果然是又犯了咳嗽的,因是多年旧疾,又不大碍事,就懒得管它,偏偏王仁还记在心里。这民间偏方,也是他抄来的,有用没用的我不知道,只是这“药” 暖烘烘甜滋滋的并不难吃,又承他心意,常常一用就是整个梅雨不断的春天,这回他一走,自然也就断食了。

又展开孟叶凡的那张,他对军情布置描述得要比王仁细致得多,虽然不过数十字,然而与前日收到的军情奏折对照,心中便更明白了几分。才一眼掠过放下,又重新拿起细看笔迹,那铁钩银划的瘦金字体俊逸挥洒,真正是字如其人啊,这样想着,记起拥斯人在怀的硬硬骨感,身下不由得一热,忙取了火折将二张字条烧了

“皇上”吴同站在门外往里张望,手里托着一只炖钟儿。

“进来吧”我笑笑,王仁素来是个心细如发,体贴周全的,怎么收了这么个胆小冒失的徒弟呢。

“皇上,请用”他揭了盖子,炖钟内热气腾腾的正是一碗枇杷川贝梨汁。

拿起汤勺,我心下也温软了几分,笑道:“怎么想起拿这个过来?”

他脸红了红,垂头道:“从前一到阴雨季节,师傅便要开始准备这个,昨天夜里听见皇上咳嗽,奴才想起来……”

“嗯,有这份心就很好”随手拿了书案上的墨玉纸镇道:“这个是赏你的。”

“谢皇上”他忙接了纸镇磕头谢恩。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呢?”望着窗外潺潺雨帘,让人心思不定,发出渭叹。

永州,宁州干旱少雨,求之而不得,令人心忧。

江南,湖州却大雨不歇,势成破堤,则令人更心忧。

只好恨自己并无神力趋动雷神雨使,好好灌溉良田,护佑苍生。虽身为帝王,可怜我也不过是成年累月的挖东墙补西墙,赈济完南边,赈济北边而已。

“皇上再怎么盯着这雨,只怕它今儿也停不了呢。”

我转过头去,梅妃正倚在门边,她爱穿红衣,今日又是一身桃花装束,映着后面灰蒙蒙的雨天,正如一滴胭脂在水中漾开,说不出的妩媚娇艳。我伸出手臂给她,“快进来吧,站在外面做什么?”

“今日还要去水月庵么?”她虽是已经换好了服饰,却仍这样问,显是体贴我向来厌恶下雨,一到这种天气便心情烦闷,不愿出门。

“既是都准备好了,也只好去。”我微笑着,拂去粘了水汽而挂在她额前的几丝乱发。

这回出宫,一半也算是微服。打着梅妃去水月庵斋戒祈福的名义,并未领同全副銮驾,我换下明黄服色,裹上领蓝绒披风遮住头脸,与梅妃同乘朱轮宫车,由十二近卫随从相护,自北华门出去。

雨水打在车蓬上,叮叮咚咚的响得人枯燥欲眠,我强自抵挡睡意,一边又掀了窗帘往外头看,风卷了些水珠扑面。此时雨已下得小了,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转头一看,梅妃坐在对面看着我咯咯的笑。

虎着脸道:“笑什么?朕今儿闹了什么笑话不成?”

“笑话虽没有”梅妃仍是笑嘻嘻的道:“只是看着皇上盼雨停的模样,臣妾想起一个故事来了。”

“什么故事?”我也笑了,“又想了什么招数来编排朕?”

“臣妾岂敢,是真有个故事。”她绕着手绢儿道:“说的就是,从前有个老人家, 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卖伞, 另一个卖帽子。老人家便日日着急呀,这若是下雨天,小儿子的帽子便卖不出去;若是大晴天,大儿子的伞又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我呆住了,若是久旱不雨,永宁二州怎么办呢?又若是久雨不停,江南,湖州又怎么办呢?生生的牵着心事,恨不得吹口气把江南的云朵赶到北边。

“就有人跟那位老人家说了,要是天晴,小儿子的帽子便卖的好;要是天雨,大儿子的伞就卖的好,岂不是天天都高兴得很么?”

“是啊,天天都高兴得很呢。”我勉强笑了。

“唉”她见我打不起精神来,叹道:“皇上忧心着那么远,那么许多,又是为着江南,又是为了江北。怎么不想想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这一场雨下来,京城直辖下的万亩官田得以泽被,长势却好得很,难道就不值得皇上兴慰一下的么?”

“梅儿”见她转弯抹角的一番只是为我宽心,也被融融情意感动,执她双手也不说话,只闻车外轱辘转动之声。

她微笑笑,从车座下拿出几大包药材来,道:“皇上看,听说近日天气乍暖还寒,好些人犯了伤风,水月庵那边正在施药呢,臣妾也央陈太医开了方子,这会先带些过去。”

“可是,皇姑姑怕是不肯收的”说到这个,想起这些年来不知送了多少东西去水月庵,全被姑姑全数退回,心里又不十分高兴起来。

“皇姑姑虽是不肯收皇上的赏赐, 但这次却不是光为了她的,舍药积福是善事,皇姑姑断没有拦着的道理,再说了……”她狡捷的笑道:“我们只管将药材交给熬药的姑子们, 这么一扔到水里去, 难道皇姑姑还能捞出来不成?”

“怎么这么淘气的?”我忍不住笑了,“平时在宫里装的淑良贤德呢?朕怎么都找不着了?”

“哼”她在鼻子里闷哼一声道:“皇上若是不喜欢,梅儿就再变回去好了。”

“哈哈,朕怎么会不喜欢呢?你还会三十六变么,小猪八戒。”我拥她入怀,梅妃进宫只有一年许,秉性习气都还是当年我在清旖园初遇她时候的样子,纯真天然,丝毫未被宫内陈腐积习所染,故而六宫之内,实在是我最宠爱的妃子。

“你才是……”刚吐出两字,她吐吐舌头又重新缩回我怀中去。

“是什么?朕记得这里只有梅儿属小猪的吧。”我哈哈大笑,并不介怀她方才突然冒出的那个“你”字。

水月庵在西山边上,本只是一处中等庵堂,但自我登基,便陆续拨银款修缮, 又将山下田地皆赐为庙产,规模就逐渐扩大起来,宫内女子与朝廷命妇亦常来此朝拜,隐隐成为皇家专署佛院。

我先跳下车,再回身抱了梅妃下来,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庵前的放生池子里几尾金鳞游泳,接接喋喋,看得人甚是喜欢。梅妃拉拉我,叫我走进门檐前抬头瞧。原来上头筑着无数燕巢,小燕在巢中唧唧鸣叫,时有大燕子衔草衔泥飞回,倏尔钻入。我们两人并肩仰视,等着通报的小尼姑返来。

等了半响,小尼姑回来却说,宁慧师太到西城门外的舍药堂去了,要到下午才得回来。梅妃看了我低声道:“皇上,在这等等姑姑么?”

“下午还……”原是想说还有大堆事情,可对着这里清净美景,一时又舍不得返回高高宫墙之内,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罢,便牵了她手对小尼姑道:“既是下午才回,我们便在庵里叨扰半日等师太返来吧。”

那尼姑平日见多了微服出行的王公贵族,见着我们这般也不稀奇,只是合掌道:“二位施主请往里面。”

水月*甘苦

庵里的姑子大多都去药棚帮手,因此转过几个大殿也没遇着什么人。我们两个逛了一大圈,自入观音堂内小坐。

里头供的却是送子观音,一见便是前朝雕塑,用的整块沉香木料,虽经百年,香味依然极为浓郁。菩萨将童子置于膝上,一手护抱童子,一手执其莲藕般的胳膊小手,法相慈和,如凡间母亲般亲近温柔。梅妃上前半步,盈盈下拜,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见我不说话,怕我失望,便道:“再多等等,皇姑姑说不定就回来了。”

“也没什么,来十回里头总也有六,七回见不着的。”

她便推我道:“皇上既然来了庵堂,见了佛祖,菩萨,也该随喜,拜拜才是。”

“朕才不拜” 我捉狭般笑道:“梅儿知道那么些故事笑话,难道就没听说过观世音菩萨的那个么?”

她老老实实摇头道:“皇上说的是那一个?梅儿倒不知道呢。”

“那朕好好说与梅儿知道吧”我拥了她同坐在蒲团上,学了她早先说故事的语气道:“从前啊也有个老太太,整日价的吃斋拜菩萨求寿求财求子孙,日日口中不断默诵观音法号,一天她来了观音佛堂静修,却听着菩萨原来口中念念有词,也在诵法号来着。 就好奇问,菩萨啊,我们天天拜的诵的都是您的法号, 您这诵着的又是谁的法号呢?菩萨便道, 我诵的却是我自己的法号。那老太太就更奇了,她道,菩萨啊,我们诵您的法号原是有求于您,您诵自己法号又是为什么呢?菩萨便道,老施主您怎么不知道?求人怎如求己呢?”

“哦?”梅妃听得呆呆的,只管还没回过意思来。

我便干脆凑在她耳边,轻咬着她耳垂道:“你叫朕去拜送子菩萨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的求求朕,朕与你生个皇子来,可不是求人不如求己么?倒比拜观世音还灵验些。”说着便转过她脸儿过来吻上去。

“皇上~~”她气喘吁吁的挣脱开道:“怎么这么坏,可是在佛堂呢。”

“那又如何?那都不过是些木雕泥塑的模子罢了,朕才是真正泽被苍生的现在佛呢。” 我嘿嘿一笑,转身关上殿门。

拾起落在地上的珠花替她插回头上,笑道:“怎么脸上还这么红菲菲的。” 这一说,她越发是连耳朵根子也发起烧来了,赶紧背过身去抿抿头发, 整理妆容。

我携她出去,再去问那小尼姑,却说宁慧师太还未回来,眼见天色将晚,实在也不便在宫外继续耽搁,只得留下药材,带了人离去。

“这回皇上扑了个空了,不如回程的时候我们打西城门哪儿绕过去,或者能见着一眼呢?”

“其实,皇姑姑她已经回来了。”我平静道,“方才在大殿上我看见一串佛珠挂在木鱼上,绿檀手串,正是她常用的物件。”

“啊?”梅儿瞪大眼睛,甚是诧异。

“她只是不想见我罢了,呵呵。”我黯然一笑,“不知她可还是在恨我父皇么?当年对朕那么好的皇姑姑,如今却要躲着朕。”

“皇上”她轻呼,抱住我的手臂,仿若安慰。

“见了面她也不和朕说什么啊,就是对着面默着参禅。自小朕亲近的人就不多,也就是看看她便要心安些似的,她却连见都不让见了。 朕还老往这跑,可是没意思得很?”

“皇上”她看着我,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得低声唤我。

“好啦,咱们回家吧”我一把将她抱起,送上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朕死了心,从此以后也不来这水月庵了!”

从水月庵回去,却发了伤寒。自己先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夜里浑身发热,觉得口渴,在梦里恍恍惚惚的喊人倒茶。朦胧中听见梅妃一声惊呼,又是叫人倒水,又是叫人请太医,紫息殿里乱成一团。身上虽热,心里还是清明的,忙一手拽住她道:“别闹大了,偷偷的去叫孙太医过来,别说是朕发的病。”

“嗯,嗯”她忙不迭迭的胡乱点头答应着,将艾月打发去了。

我躺在床上,不耐烦那被子盖得压人,似有一把火在胸腔里烧,便要将被子踢到一边去。踢一遍她盖回来一遍,本是怒了,又没力气发火,只得由她拥了被子整个人抱在我身上,不准我再踢,心口更是压得发慌,然而实在是累,折腾了不知多久,究竟还是睡过去了。

再醒来,只觉得手腕间传来一环清凉,模模糊糊听见梅妃说话,便挣扎着睁开眼睛。

“皇上醒了?!”梅妃轻呼,孙太医忙跪下请安。

“起来吧”我摆摆手道:“朕这是怎么了?”

“皇上这几日想必着了风寒,有些发烧, 臣先开两剂药,先把热度降下去。”

我盯着他道:“朕这病不要紧的是么?”

“是不要紧”他迟疑的刹那,旋即回答:“皇上的体格不错,吃了药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那就好”我点头道:“那你不许将这病入案,也不许传出去给人知道。”

“皇上?”他抬头看我。按例,凡我生病,叫了哪位太医,用了什么药,都是该记载在太医院档案上的,不肯叫他入案,自是反常。

“下去吧”我道:“记着朕交代的。”

才说完没一会,就又倒在枕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间中被人扶起来灌了一碗药,含着满嘴苦辛味道,又倒头再睡。

再醒过来就是次日正午,头在枕上躺得发麻,真是很久没有睡这么长一觉的,梅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抵着床栏打盹呢。知她操劳整夜,不想惊起,自己便干脆合着眼睛假寐,只当是再多休息一会的。

“皇上?醒了么?”她却已经被我翻身的一点动静弄醒了,低声唤我。

“醒了”我睁开眼,微笑道:“吃了药再睡一觉,病都好了。”

“怎么会那么快?”她不信,拿手在我额上试试,又摸自己的额头比较,“还是要热些,只是的确比昨晚好多了。”

“偏我说的你就不信。”我想坐起来,身上软软的没力气。

梅妃忙扶我,拿了两只枕头放在腰下,这才靠住了。

“叫人家怎么信”她瞪我一眼,“这会子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

“是么?自己倒不觉得。”

“可不是,昨晚热的跟火球一样,周身发烫呢。”她责备道:“定是昨日在……”

“在什么?在水月庵么?”我笑嘻嘻的逗弄她,果然就害了臊,转了身子跑出去。

过了一会进来,又是捧着碗药,拿了汤匙要喂我。

错了头过去道:“苦的很,不想喝,左右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吃也不打紧。”

“什么不打紧!”她反驳道:“要不是吃了这药,昨晚能降下热度么?可见良药苦口利于病说得就是没错的,再多喝两剂把身体调养过来才好。”

“不喝。”我哑着嗓子,自然是没有气力和她争辩,只好任她舌灿莲花,自己抵死不喝。

“噗哧~~”,她捧着碗笑了出来,道,“才进宫的时候,臣妾就听宫里的老人说, 我们皇上啊, 别的什么都好,脾气也不难伺候,偏偏有一样,连小孩子也不如的……”

“朕有什么不及旁人的?”

“便是吃苦啊,皇上原是一点苦也吃不得的,哪怕这苦是为了身子好呢,也要推三阻四,不是连小孩子都不如么?”

“你那什么鬼激将法”我摇头无奈笑道,“朕就是……”

才开头说话,汤匙便往嘴里送来,磕得牙齿一响,究竟还是把药送了一口进去。

“你……你……”我气结。

“好了”她干脆将碗送到我嘴边,笑道:“这下左右是苦了的,不如皇上一鼓作气把药喝了吧,也好把这苦吃得透彻些。”

我拿她没辙,也只好硬了头皮把一碗药汁全部灌下。

“喝完了!”她拈起片蜜饯往我口中一送,又道:“恭喜皇上苦尽甘来。”自己笑吟吟的拿了碗出去了。

黄氏*尚书

这几日,除了支撑着上个早朝回来,便是留在紫息殿休养,奏折也干脆拿过来看,看得累了就靠着睡会,或是和梅妃说说话,倒也安闲。

近中午,梅妃亲去厨下准备午膳,我有点倦意,倚着枕头闭目养神。才过一会,听见衣裙悉簌靠近的声音,以为是梅妃进来,故意歪着头向床里,假扮睡着,哄她来求我起身用膳。

谁料过了半响,并无动静,正待转头去看,却觉得一点凉凉的东西落在手背上,又听着一声叹息,那人道:“你原是病了都不肯叫我知道的么?”

唉,原来是她!我合上眼睛,装作毫无动静。

“这苦是你叫我受的啊,一场夫妻,你对我, 原来……”又是几点泪滴落在我露在锦被外的胳膊上,她轻轻拿绢子替我拭了,将胳膊放入被子里面。

“你日日只肯留在梅妃这里,我不敢怨你,我知道,既然坐了后宫的这个位置,就得不嗔不妒,做着宽容大度的模样给天下人看,只是我心里……” 她双手紧紧就揪住被褥道:“知道么?我原来还是痛的。 你若肯拿了对她的一半对我,也好啊,虚应了如今这个后位,有什么意思。 就像是平常夫妻,两人日日相对可多好, 你心里放着多少旁的人呢?可知我真恨不得一一掏出来,好叫你……”

说到最后,她已失态,紧紧箍住我胸口上。我益发不敢惊动她,木头似的躺着,心里一阵冷一阵热。

“皇后娘娘?!”传来艾月的一声惊呼,

梅妃的声音道:“臣妾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矜持淡然,让人简直不敢相信方才的一番哭诉是打她嘴里说出来的,“皇上还在休息,别惊动了。”

又听着她们轻声退出房去,我才睁开眼睛。

“皇上醒了?”

我坐了起来道:“她回去了?”

“是啊”,梅妃点头道,“娘娘刚问了皇上起居,还看了这几日用的方子,才走的。”她期期艾艾的又道:“刚才娘娘眼睛红得很,像是哭过了。”

“哦”我抚上手背,上头隐隐留有凉意,“午膳做好了?朕饿了。”

“做好了”梅妃替我换上衣服,“只不过太医交代了,皇上平时爱吃的东西都油腻了些,如今病着,要养好肠胃,只准吃粥。”

“什么?!”我瞪眼道:“算了,粥也好,真是饿了。”

说着走到桌前,上面果然只陈设了两碗白粥,四样小菜。

梅妃坐在我身侧,笑道:“皇上别皱眉头了,臣妾还不是陪你吃粥么。”

“嗯”听了方才那段说话,我装着满腹心事,其实哪里吃得下去,拿了筷子在碗里划圈,终于还是起身道:“不吃了,朕想起一端事情,要回康宁殿去。”

“皇上!”她唤我已是不及。

一心念着皇后方才哭泣神色,莫名的不忍冲在心尖子上,觉得自己从前种种都是错的,只想追上去好好安慰她几句,叫她莫为我伤心才是。也不管脚步尚还虚浮,我一路疾走,绕过御花园抄近路往含心殿。

几个小太监远远的追上来,随在后面。正半途上,见前面花亭里一群女子围坐,才站住愣了愣,一个主管服色太监就小跑过来,向我请了个安。

看着他眼熟,问道:“是哪个宫里的?”

他回答道:“奴才是在敬仁宫皇太妃跟前伺候的,太妃现与皇后都在前头亭子里说话,着奴才过来请皇上过去那。”

“嗯”我即闻言,也不好回避,就跟了他往那边去。

正值暮春时节,御苑之内,柳色清新,层层清浅碧色之间,宫髻高挽,服色靓丽的妃嫔们围坐一圈,中间拥着的正是皇太妃黄氏与我的皇后,开头仿佛正在说什么玩笑,几人咯咯笑作一团,见我过去,纷纷收敛神色,站起身来。

我躬身为礼道:“皇儿给太妃请安。”

“快坐下吧”黄太妃指指妃嫔们让开的位置道:“才从紫息殿过来?”

“嗯”我点点头,瞟过坐在太妃身边的皇后一眼,道:“是的,才在那里用了午膳。”又笑向皇后道:“方才既是去了怎么又不叫醒我?竟不知道你来过。”

她没想到我当着太妃,和底下妃嫔们说这样的话,神色便不自在起来。

太妃听了这话便也朝她道:“你们私底下闹什么呢?”

“也没什么”我笑道:“倒是有个好消息,四弟要回来为太妃贺寿的折子,朕已经批下了,大约下月初四弟便能回京城了。”

“是么?”黄太妃脸上隐隐露出喜气,却又道:“雍州也有不少朝廷要务,他该留在那里好生办差才是,怎么非要回来呢?”

“百善孝为先,太妃寿辰在四弟眼里只怕比什么都还要紧些。”我微笑着,“何况自朕也想念四弟了,回来一家子团聚团聚也是好的。”

“唉,这孩子……多谢皇上了。”

“太妃何必客气”我忙道,“寿辰布置的一切事宜,朕已经全交由梅妃代为安排,太妃就万事放心好了。”

“好……好”太妃笑得满面慈和,眼神却在皇后身上飞掠而过,我看在眼中,心中暗自好笑,便起身道:“皇后且陪太妃在这里多坐坐,朕还要回康宁殿去。”

“皇后代我送送皇上去吧”太妃既然有命,皇后只得起身随我一同往寝宫方向走。

也不知为何,心里的一点怜惜之情,只要想到她姓了个“黄”字便总要全部扭转过来,颜面上的相敬如宾虽是敷衍到了,心里却总差了一份亲近。我与她并肩而行,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安置即将回京的皇四弟,黄氏一族原就是四弟刘延的忠实拥趸,可惜父皇却偏将皇位传我,黄氏的失落之情显而易见。然而,父皇为了在我即位之后有所牵制,又非将黄氏女子指为婚配,叫我夜夜对她,心中怎能毫无挂碍疑惑?她固然是我妻子,可她毕竟又是太妃的侄女,刘延的嫡亲表妹,我的枕边之刺,再温柔,再美,也是刺。

走到御苑口处,我回身向她道:“别送了,回去陪太妃说话吧。”

她启唇欲言,又终于默然点头,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子,方才在紫息殿的一番说话,到底几分发自肺腑呢?她对我是真是假,在我心里总是个迷的,也懒得去拆穿了研究到底。索性不想这么多,叫太监去紫息殿抱回未看完的折子回康宁殿看。

自王仁,孟叶凡去北线之后,果然敦促有力,几次交锋均告捷,朝廷之内不由得添了几分喜气,大胜可期,我心情自然也舒缓许多。

点着兵部,吏部联名送来的折子,对任历学道:“你看看这个,可是有意思得很?兵部这个尚书缺才出了两日,倒有这么些人盯上了。”

他打开奏折看了看道:“皇上属意谁呢?”

“属意谁?”我笑道,“这个人选未免难找,一个不如意恐怕就有人要跳出来叫唤。”

“皇上取士,最难的就是公平制衡。”他低头琢磨了一阵,抬头道:“前些日子,皇上越级擢升彭超毅就已经惹来不少闲话。皇上就是强将人摁在位子上了,将来难免他也要遭人弹颏。 如今彭大人上任才几日,臣哪里就已经压下西面八方不少抱怨。”

“抱怨?”我冷哼道:“只管随他们去罢了。”

“皇上只怕不能随他们去。”任历学低声道:“此时北线不过微露曙光,还不知多少事情尚未解决,皇上便要急着自曝其短给他们瞧么?”

“这位子朕竟还插不得手去了?”我不禁几分着恼。

“臣倒是有个人可以荐与皇上”

“谁?”

“黄烈!”任历学笑道,“此人从来不参与党争,是个正牌的中间人物。”

“哈”我亦拍掌道:“妙极,黄烈性子虽烈了些,难得是对事不对人,且又熟悉北线战况,叫他担此大任正好不过,不过是平级调用,没人说得上什么。”

“皇上”他从靴掖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案上道:“这是宁古使臣叫臣奉上的。”

“是何物?”我俯身去看,上面尽是些西域文字,也不知写的都是什么。

“是宁古对息金的攻略”他沉声道。

“这些宁古人倒是有趣,将这个拿来给朕以示诚意?” 我嗤笑道:“若是朕将此图交给息金,令息金反扑,宁古岂非死无葬身之处?再者,军情本是千变万化,又岂能按部就班的照攻略行事?”

“皇上说得是”任历学点头道:“宁古如此行事,无非是表明他们的必战之心罢了。”

“这些西域人,哈哈”我大笑道:“还真是狡猾得有趣,也罢,朕把这地图留下, 一点弹丸之地的国家,还非要兴起兵事来。”

“弹丸之地也是有是非,仇恨的”任历学道:“还请皇上早下决心,息金国使团一入京城,两下相对,岂非尴尬?”

“也只得多拖久些”我闭目道:“曾从西边抽调三成兵力援北,不等这批人马返回,朕放心不下这群宁古人。”

“皇上”任历学道:“西边将起兵事, 皇上是否该将西域都护府的官吏撤回?”

“哦?”我睁开眼睛,“撤回?”

“是”他神色泰然不动,解释道:“西域都护府所在地既是息金国,若起争战难免不利。 何况又是文职官员,留在那里……”

“朕尝闻左相与西域都护殷大人少年时十分交好?”

只是瞬间,一丝苦涩拂过,他定声道:“臣与殷大人同榜出仕,确实曾有过交往。”

“那么,自他去后,你们还有往来联系么?”我淡淡问道,看向窗外。

“自殷大人去西域,已近二十年失去音信。”

窗外几只黄鹂跳跃鸣唱,聆听一阵,我终于道:“那便去封公函,叫他回来吧。”

“是”他正待想说什么,吴同在外面传话道:“启禀皇上,九门提督彭大人求见。”

“叫他进来”,我转头对任历学道:“稳住那些宁古人,莫在此际出任何状况。”

“超毅”我起身转过书案,扶起他,打量那一身英武的二品武官装束,笑而不言。他迎着我的目光,坦然而诚挚,彭氏一门三代忠烈,当年父皇选择彭氏嫡子给我伴读,也就是为了给我培养最忠诚的武将,身为帝王,最重要的权势之一便是军权,若非肯性命相交的伙伴,怎敢托赖?

“皇上”还是他先道:“前阵子您把王仁和叶凡都打发去北边了,如今身边不是没人护卫么?臣领着御前侍卫衔,不如……?”

“超毅”我打断他道:“朕知道你的心意,但眼前,朕更需要的是一个九门提督而不是近身侍卫。何况,”我看着他的眼睛道:“刘延要回来了。”

我深深看入那双深黑色的瞳孔,这双瞳孔中,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年,群臣联名上书拱立四子为嗣的旧事。那么多人,连朕的太傅的大名居然都在其列,那种刻骨的恐惧到现在还深深埋在我的身体里,一旦四子被立,身为嫡皇子的我会遭受什么样的命运,简直不言而喻。

那时,就是他,长我五岁的少年,带着整个彭氏家族的承诺站在父皇面前立誓,必将以全力支持幼年失怙的我。这样,得到兵权援助的嫡皇子才能在暴风雨中生存下来。

他眼神微微凝固,道:“皇上不必担心,雍州的大半兵力早被抽去北疆,此时的余力自保尚且不足,岂敢借机挑衅?”

“不敢?”我冷笑道:“所谓的不敢,不过是没有机会而已。雍州这几年大面上虽是风平浪静,可私底下小动作不少得很,朝中又有黄氏家族为援,实在不可小视。”

“皇上的意思是?”

“朕只想叫你好好看着他,顺顺利利的替太后过完寿辰,再安安稳稳的回他的雍州即可。 只要他不动手脚,朕也不想自伤手足。”

“臣明白了”

如今的他已是青年将军,我也由失助无力的嫡皇子成长为一国之君,也许正是良机摆脱旧时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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