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药果然好用,抹上以后,伤口便不再溃烂流血。未树在床上躺了又一个月,才是好转了起来。
这一月间没有活布置下来,想是给谢霜华调给别人做了。夏未树也是落了个逍遥自在,于是轻松地休息着。闲着的时候,他总是拿了那个小青瓷瓶细细地端详着,看着笑着,只不说话。君儿觉得奇怪,问他做什么,他也只是不答,有时不去问他,他倒自己笑着说:"错不了的,的确是他。"
这一日里君儿出去帮忙,夏未树又取了那瓷瓶对着光看着发呆。那药是早用完了的,但是瓶子他始终舍不得丢了,反复地在掌心摩挲,仿佛抚摩了那人柔滑的如玉的肌肤。未树不觉间淡淡地笑开了。
"你这在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声音在帐中响了开来,未树心里一惊,抬头看去,那不是谢霜华谢大人却又是谁? "泠……谢大人,你怎么来这里……"未树慌了神,心想自己这傻样子算是给看足了,当下脸就红了起来。 "散步……顺便就过来看你死了没有。"谢霜华见他脸红,暗暗好笑,表面上,却又是冷若冰霜。 "大人好兴致。只可惜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未树说着起身,"连坐的地方也是没有。" "那就坐在你床上,只要……你不嫌我脏。"谢霜华微笑。
"自然不会。"未树移了位置,让与他坐下,两个人靠着坐着,却又是一阵无语。
夏未树看着那人雕琢般的侧脸,心想他来干吗?肯定是没好事,定又是想了法子折腾自己。不过被他折腾就折腾吧。这么想着,他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挑衅。 谢霜华这日倒真的不是有意来寻他麻烦。自金出兵以后,简直是摧枯拉朽,所到之处无不取下,转瞬间已经攻到了云中地区。而那检校太尉童贯,竟是对大金的侵略挑衅目瞪口呆,全无抵挡的决心。眼看中原地区就危急了,而那皇帝徽宗竟是还以为自己的皇位稳若泰山,整日的作诗弄画,好不快活。谢霜华虽身在杭州厢军,但是牢记师傅冷月先生的话,心系国家安危,眼见江河日下,心里异常的着急,而却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心情烦闷,便出帐走走,走着走着竟是又到了夏未树的帐子前面。兴起了走了进来,却是看到了那人傻子一般一直盯着自己给的那个药瓶子看个不停,边看还边傻笑,简直呆到家了。 此刻看着那人直盯着自己,谢霜华忽然起了作弄之心,他故意装了一副很严肃的面孔,转头问道:"你干吗一直看着我?" "……我……"未树想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可是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长的是不是很漂亮?啊?"谢霜华忽然又妖媚地笑了,凑近了问。 吹气如兰。兰花般的香气扑鼻而来,夏未树只觉得心头一悸,十年前那些个日日夜夜像是一下子回来了,昏头昏脑地,便脱口而出:"漂亮……" 谢霜华听了,不住地娇笑,那样子竟于了当日的泠然是一模一样,未树看得呆了,连说话都忘了。 谢霜华笑毕,整个人靠上了未树的身子,像没有骨头似的靠着,手也环上了未树的脖子:"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未树已经按捺不住地冲动,伸手便搂了他的细腰,轻声说道。
"你……想不想要我?"谢霜华的嘴凑到他的耳边,把气轻轻地吹到他的领子里。
未树没有说话,而是将他抱得很紧,谢霜华只觉得他身下某个紧贴着自己的器官硬得很不象话。那人抱得那样紧,他简直是喘不过气来,心想这下糟了,这家伙当真了,刚想挣扎,转头竟是看见了那人的泪水。谢霜华心头一紧,问道:"你哭什么?" 夏未树抱着他颤抖,沉默了半天都没有说出话,又老半天,才道:"……我……我不会再放开了你……泠然……"
谢霜华听得此言,心头大震,一用力,便挣开了未树的怀抱,大声道:"胡闹,我跟你说了我不是谢泠然!" "泠然……你明明是泠然!你做什么不承认?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对我报复,你弄死我我都不在乎,可是你怎能不认我?"夏未树的声音很痛苦。 谢霜华冷笑:"我做什么承认!谢泠然已经死了!我不是就不是!你的谢泠然,有我这样的力气可以挣开你么?" "……"未树语塞,的确,他认识的泠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人儿,的确是没有气力挣开他。 "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放肆起来了。"谢霜华严厉地说。 "你若不是他……你做什么给我这药?"夏未树问。 "这药又怎么了?这么好的药,给了你你还嫌弃么?"谢霜华一脸的奇怪。
"在泠然受伤的时候,我曾经天天亲自给他上药,上的,也便是这种极其名贵的朝廷供药。"未树看着他的眼睛。 "你哪来的朝廷供药?"谢霜华冷笑地问。 "劫的。"夏未树答。
"你好大的胆子。"谢霜华仍是冷笑,"这是犯法。" "皇帝为了自己长寿而采花石冈,使得天下百姓疾苦,这便是行善?我不过劫了那鸟皇帝的东西分给百姓,也不知错在哪里。"夏未树道。 "……"谢霜华也不知说什么好。毕竟对于皇帝这个人,他也是极不齿的。若不是为了百姓,他也不会入野为官,带兵征战了。 夏未树轻声道:"泠然,认了我吧……你想怎么出气,我都从了你。" 谢霜华看着他的脸,忽然笑开了,笑罢,他伸手拿过那瓶子,仔细端详着,看了一阵,忽然地往地上砸去--只听"砰"地一声,那瓶子竟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见未树呆在那里,他又笑着说:"我真不该给你这药让你去胡思乱想,砸碎了它,让你明白过去的就是过去的,回不来的。你要找你的谢泠然,还是到地下去找。本大人最讨厌你这样子又笨又蠢的废人。成天只会痴人说梦。趁早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了。" 说罢,凝视着未树的眼睛。只见那夏未树盯着地上的瓶子碎片看了半天,忽然抬头愤怒地说:"谢霜华……你!" "我怎样?你想打架?"谢霜华仍是轻视地笑着。 未树抓了他的领口,怒道:"你……我就连回忆的资格都没有么?" 那谢霜华被他抓着,下一秒便反手抓了他的手上穴道,一用力,竟是反过来拿了未树的手,他将未树制着,冷笑地说:"你如此一个废人,活着都是浪费,自然是什么资格都没有的!"
说罢把未树往地下一甩,转身便出了帐子。 留下未树呆坐在地上,木然地痛苦地看着瓶子的碎片。他燃起的一点小小的希望竟也是随了瓶子,变成碎片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