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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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幼时见的都是烹好的鸡蛋,竟从未见过生蛋长得何等模样,后来无意跑到厨房中玩耍,才知最像落日的,莫过于一个打在碗中的蛋黄。”他一面说,一面瞥着易宁,极是敛容正色。却见易宁竟也作沉思状道:“此言有理。我亦觉最为相象者莫过蛋黄是也。” 说完抬眼,正与永延四目相对,两人板脸互看一阵,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红尘】 ------------- 三十七 之后几日,永延确实说到做到,果然寸步不离地跟着易宁。除了师叔命不可违的大道理,还找出无数稀奇古怪的理由来搪塞,说什么也要粘在一起,甚至每晚同床共枕。易宁初还有些尴尬,过了一阵也渐渐习惯,只当是王爷天性纯诚待友皆如此。 闲来无事,两人也聊些奇闻轶事。易宁做了几年捕快经的事自然多,兴致起时说些案子,两人或叹息或感慨。听到曲折时永延一副急躁慌乱没处抓挠的样子也煞是有趣。偶尔永延也讲些外界多无从得知的宫闱秘事。易宁听着那些血雨腥风惨烈凄凉,忽想起自己一家乐也融融,不由得唏嘘不已。 偶尔也有懒怠说话的时候,两人就在院中看清风过处水光潋滟,对弈饮酒琢磨武功,入夜时于花间席地而坐赏满天繁星闪烁,听永延扯些山海经。易宁倦了累了便就势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第二日醒来总能发现自己好端端躺在床上。可怜煦云因为被李颖宇拘得严严实实,除了吃饭睡觉前一点空隙,总不得机会与宁禾和王爷一道玩,每日仅能匆匆见上几面,一时间心里徒生好些埋怨。易宁也有所察觉,便问永延何不让李先生放煦云出来玩耍。永延只淡淡一笑:“李先生说得极是,课业要紧,让他多学些东西也好。咱们去也只会扰他心境。”易宁想想也是,虽还有些疑惑,却也不再追问。 相处日久,易宁渐渐发觉永延看来随和自喜事事无可无不可,其实是对外物漠不关心,风流成性的模样也多是因为常与人调笑嬉戏才落了这么个名声。私下里永延总是喜欢做些古古怪怪的事,比如这日里,好端端在园中读书,突然一时兴起,硬要拉着易宁跟他一同用硬纸折些小人,又向丫鬟要胭脂水粉染成红的白的,分出士卒将帅,回屋里将被褥堆在床上算作山地,两人大玩调兵遣将。虽近乎儿戏却也玩得不亦乐乎。永延计策机巧层出不穷,常在山穷水尽时死里求活。易宁却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倒也难分高下。 玩过几回,易宁甚是佩服永延熟读兵书谋略筹划之妙,便问他为何不在皇上面前一展才华,也好建功立业。永延只笑说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若真上战场还不连大营都让敌人占了去——说得倒也没有纰漏,易宁却仍一眼看出是托辞伪饰,知道王爷必也有些隐情,正想着忽然正对上永延的目光。两人对视一阵永延终于绷不住讷讷笑道:“究竟瞒不过你……其实我再不才也自认比寻常人等略高明些,只惜这些本事断不能在我皇兄面前显山露水,否则当真哪日被派去出征平乱,侥幸得胜归来之时便是我命丧黄泉之日。” 听得这句,易宁心中不由微微一颤。 说着死的时候,永延竟仍是笑着…… 他下意识地轻拍拍永延的肩膀,待永延转头诧异地望向他时,才发觉自己竟将与同僚相互鼓劲的手势用在了王爷身上,正待缩手时已被永延一把抓住,笑得甚是得意:“你这算是安慰我么?” 易宁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热,略平息了这才淡淡解释说以前自己与同僚办案时若遇上为难之事,便常拍肩以示支持。 永延听了正色敛容道:“易宁,我并非你同僚。” 易宁一怔,讪讪地将手抽回,低声道:“是我失礼。” 见他误会,永延一笑,又是一脸百无禁忌的调笑神情:“我本就不是你同僚嘛,若要安慰也该用其他方式。比如……”他一面说着,一面已凑过去靠在易宁肩上,顺势拉起易宁的手环住自己。易宁愣住,见他半晌并无其他动作才渐渐放松下来,心想王爷无非是恶劣性子发作,做什么也不必奇怪。 这边易宁永延还在屋中调兵遣将,那边煦云正在书房学画。一连数日不能与宁哥独处,煦云索性死了心,也晓得大家是为自己好,于是越发学得认真。李颖宇在一旁却瞧得皱眉,指点道:“作画不能只仿前人,要有点灵性,所谓胸有成竹,笔下自然凤尾萧萧。照猫画虎一辈子也只是个画匠。” 煦云一愣停笔,神色间怯怯地甚是可怜。李颖宇见状只有长叹,取过一支画笔随手勾划,不一阵便见一副泼墨大山水跃然纸上,留白写意,一派清幽高远之气。煦云直看得怔了,心中暗暗佩服。 摞下笔,李颖宇见煦云眼神甚是羡慕,这才温和地抚了抚他的头,重新铺开张纸道:“索性今儿个也不拘画什么。你心里喜欢什么只管画去,无论好坏总是有真心实意在内。”煦云点点头,稍寻思一下才拣起支笔细细画起来。因他作画生疏,李颖宇才会较为严厉。现在见煦云一心一意全在画中,微微一笑,自寻了本书坐在一边读起来。 过了一时再看,虽未完成,但已可大致看出形容。李颖宇呆了半晌,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煦云煦云,那人在你心中当真如此之重么? 纸上一清秀男子持剑而立,眉宇间尽是英气逼人。笔法虽嫌稚嫩,但情意自现,正是易宁。 屋外不远处,一浅衫少年立于花丛中瞧着两人神色,笑得狡黠,指着李颖宇向身边的青年道:“那人是谁?” 红衣冷冷扫了一眼,淡淡道:“据说是宝亲王介绍而来,专在京城达官贵人家中课读教些风花雪月杂学旁收,颇有些名气。” 嘉祐听了便不屑道:“我最不喜那些教书先生。前次戏弄那小倌儿时见他不动声色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现在看来许是当时吓得傻了才一动不动罢了。” 略停一停,他笑得灿如春花,向红衣道:“敌情尽知,咱们现在去找延儿吧?” 红衣不答,只缓缓点头。 【Cissy】 --------------------------- 三十八 易宁拥着永延,只觉对方身上温热气息源源不断袭来,抚在自己背上的手掌也炽热异常,仿佛冬夜暖炉——说不出的安心,一如生死攸关时有可信赖的战友背靠背并肩战斗。想起多日前为永延指点穴道方位时也曾如此接近,恍惚间竟似乎已如此相拥了很久……下意识间手指不自觉地在永延背上微微动作起来,突然听到永延在怀中瓮声瓮气地念了声:“灵台,往下是至阳。”不由得愣了一愣,与抬起头的永延对望一眼,看清眼中一抹戏谑,不由得都笑起来。 笑了一阵却又同时静了下来,两人对视无言。易宁突然觉得胸口似被压上了什么,呼吸不由有些急促起来,口中发干。却看见永延举起一只手,细长的手指渐渐近了,放在自己脸侧,微微有些粗糙,很热,但贴到脸上时的感觉却是暖暖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烫人——或者是因为自己的脸也烧起来的缘故。 意识此时不是自己的。易宁抬起自己的手,手不知何时变得很重,比以往提着剑时还重,所以只能慢慢地,缓缓地行进。行了很久指尖才触到永延的耳朵。易宁试着避开了鬓角的碎发,然后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掌心贴上了永延的脸,小指离永延的左眼不远……永延的左眼对着的是自己的右眼,深邃的,吸引着自己全部的视线。 这个时候两人的表情本都该是极认真的,可不久便都忍不住微微笑开。易宁只觉得现在牵动唇角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位尊贵的却随和自喜的王爷…… 王爷! 易宁猛然醒悟,收手起身告罪道:“易宁一时失仪,还请王爷见谅。” 永延瞧着他一本正经的神色,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颇有些尴尬地一笑,起身拉了易宁道:“刚才是我走神了,要说失礼的也该是我。”说完见易宁脸上仍有些窘色,于是大大伸个懒腰笑道:“心情似乎好些了……时候不早,我们到园里逛一圈便去叫煦云和李先生吃饭吧。” 易宁这才勉强一笑,却不明白今日自己与王爷怎地都如此失常。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有石子击中窗棂。易宁立即向外看去,只见一抹淡影闪过,正提气欲追时永延急急拉住道:“莫忘了你现在不能运功。”易宁一怔,缓缓坐回,永延方安心一笑,也不忙着追赶,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对易宁笑道:“今儿个厨房报上来说已发好了一对熊掌,至于点心却不知是豆蓉水晶糕加核桃酥还是重阳花糕精制麻团好。你觉着如何?”易宁听得不明所以,但想他行事必有道理,于是淡淡回了句听凭王爷安排。永延浅笑道:“你口味清淡,这些却都是甜腻腻的,索性叫他们预备些薄荷糕算了。” “不行!我要重阳花糕!” 忽然平空有人插进一句,易宁微微一怔,只见自己与王爷之间已多出一人,另一人稍慢一步进来,站在一旁并不出声。正是王爷的两位师叔沈嘉祐与傅红衣。 嘉祐本丢石子想引永延出来,谁知永延竟不中计。俯在屋顶上偷听时只听永延不住口说的净是自己最爱的美味甜点,心知他已发觉是自己,索性自动现身只是叫嚷着要吃重阳花糕。 易宁见他一脸垂涎欲滴的模样颇觉意外,想起永延曾说他的小师叔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这才觉得嘉祐倒也天真得可爱。一抬头见永延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正有些奇怪,却见永延笑望向嘉祐道:“小师叔要吃重阳花糕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总是永延孝敬小师叔,小师叔偶尔也该预备点什么给永延才好啊。” 嘉祐听着不由得撇了撇嘴,已知道小师侄向自己要的是什么,纵是百般不情愿,不过自己这次来本就是要与小师侄和好。踌躇半晌又偷眼瞥了红衣两眼,终于还是板着脸自怀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瓷瓶向易宁抛了过去道:“两清。”然后一回身揽住永延的手臂使性耍赖道:“这回成了吧?” 永延也忍不住一笑,叫了人备好晚宴,一转头看着抓住自己胳膊不放的嘉祐一笑,伸手挠了挠他的颈子直逗得他呵呵笑开才问道:“小师叔不生永延的气了?” “我才没生气。”嘉祐做了个鬼脸,推着永延便往外走,只道:“解药既已给了,你便不必老陪着他。红衣自然会教他如何解毒,趁这会子先陪我去园里玩吧,前回来还没逛过呢。”永延一面应着,一面转头看了易宁一眼,歉意显而易见。易宁回以淡淡一笑,见永延与嘉祐走远后,心里不觉隐隐有些落寞。突然想起红衣还在房中,于是转头抱拳道了一声:“有劳阁下。” 【Cissy】 三十九 红衣点头,上下打量他一阵,忽然闪电般抄起他的手腕。因以前历过一次,易宁便不再诧异挣动,任由他诊脉。红衣忽然问道:“你身上的毒针已取出了?”易宁一怔,不由得想起取针时的暧昧情景,脸上微微发烧,却仍是淡淡道:“是取了。” “永延动作倒快。”红衣放开他的手,“既如此,你先将这瓷瓶里的药服了。”易宁依言正打开瓶子,红衣又道:“此药极辛辣,用后会略有不适。若觉得昏眩时说与我知。”易宁点头应了,一仰头将药喝尽,只觉这药立时化成一团烈火也似直烧得喉间灼痛不已,不一阵便蔓延至全身。却未觉昏眩,只是周身烧得难受,口中干涩发苦。红衣见状毫不在意,冷冷道:“解三魂夺命针之毒必须以毒攻毒。现在你体内两种剧毒冲撞,自然难受。我会传你一套调息之法,你且依诀练习。”说话间运指如风,已解开先前封的几处穴道。易宁结跏而坐,照红衣所传心法运功逼毒,不过一刻已觉轻松许多。 红衣见他情形,便再把脉,然后缓缓道:“照你今日逼毒成效,只需每日打坐半个时辰,七日后毒便完全解了。”易宁微微皱眉。虽不过一眨眼工夫,红衣却看得分明,冷笑一声道:“嫌七日太长?” 易宁不知他为何如此问,略沉吟一下才点头称是。红衣盯住他道:“想来王捕头中毒前是有什么急事,被嘉祐耽误了?” 他的容颜极尽精致秀丽,却透着一派孤傲冷漠,丝毫不显柔弱妍媚之态,一双眼更是深邃凝定,盯着人时竟能直瞧进心底让人无所遁形。易宁被他说中心思也是一怔,犹豫一下才答道:“实不相瞒,在下尚有恩怨未结,已打算待解毒后便离开王府。” “既然要走,当初却为什么来?”红衣又问。易宁沉默。红衣冷笑道:“我知道了,是为那天那个小倌。”易宁听他的语气甚是轻蔑,不由得微一蹙眉:“正是。”红衣哼了一声,道:“你放心得下他?” “是。”易宁强压下心中不快,淡淡道:“在下信得过王爷对煦云一片真心,想来朝夕相处日久煦云也定会有所回应。在下再留在这里便多余了。” 红衣默不作声,半晌忽然问道:“你与永延相识多久?” “……约有一个来月。” 红衣听了神色略略缓和下来,道:“一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要认清一个人也够了。”易宁不答。红衣又道:“你既然要走,便早早去吧,记得千万莫被永延发现。”听得这话,易宁不觉诧异,正欲问时却有人来请用膳,说是酒宴已备好,王爷正在花厅恭候。 “知道了。”红衣应了一声,见来人退出去才转头向易宁道:“你且先去,替我向永延说我有事先行离开,过两三日再回来。嘉祐暂时托他照顾,若有差池,我与他师傅都轻饶不了他。”易宁心中仍有疑惑,但红衣既已如此说了便不好再追根究底,只得道:“多谢阁下施以援手,易宁一定将话原原本本带到。”红衣见易宁答应,这才放心出门离去。只见他举止间无尽风流雍容之态,当真是翩若惊鸿直如要御风而去一般。易宁这时方觉煦云会看得眼不错睛倒也情有可原。一面想着一面也出了门,沿小路向花厅走去。 又是时近黄昏。易宁想起煎饼鸡蛋的比方不禁一笑,心想自己就算离了王府,但见到落日也必会想起永延,怕是一辈子都记得清楚了。不知不觉间已到花厅门前,忽然一阵极尽爽朗清亮的少年笑声传出,让人只听着也觉心中豁然开朗。进去才知笑的正是嘉祐。只见他半倚在永延身上笑得浑身打颤,拍案叫绝道:“小云小云你太厉害了——”见此情景,易宁下意识顺嘉祐目光看去,却见煦云脸泛绯色坐在永延另一边,虽是副又羞又急的神情似在辩解什么,眼中仍是笑意盈盈。见易宁到来便起身快步迎上,抓着他的手只道:“宁哥评理,嘉祐哥哥跟王爷一道欺负我。” 永延见煦云拉着易宁不放手,便也上前,对煦云笑道:“怎地成了我与小师叔欺负你?分明是你与小师叔商量好了要骗我吃掺了辣椒的点心,被我识破又不肯喝罚酒。”又转头向易宁道:“易宁来得正好,你倒说说看,煦云明明说好喝一壶却只尝了一口,当如何罚法?” 嘉祐听他这样说便笑道:“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是跑不掉,小云过来,我代你喝一半。” 煦云听了不依道:“分明是你的主意,闹破了却非要我喝,你该罚一大半。” “大半就大半,怕什么。”嘉祐一笑,抓过酒壶便豪气纵横地灌了一大口,却猛地全数喷出,大叫好酸。永延抚掌大笑,原来他早在酒中掺了半瓶醋,煦云只喝了一口并未注意,还道是什么古怪酒自己欣赏不来。嘉祐便上了当。 易宁见这三人笑闹成一团,一时间只觉哭笑不得。暗忖不过一个时辰,怎地原还是冤家路窄的两个小家伙竟同仇敌忾起来。 四十 打闹一番,好容易安静下来重新落座。易宁在煦云身边坐定,见李颖宇正在对席便唤了一声李先生。李颖宇点点头并不回话,只顾自斟自饮。易宁也不以为忤,无意间忽见永延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这才猛想起红衣的嘱咐,忙照原话说了一遍。话音一落,永延尚未反应,嘉祐却大力将筷子拍在桌上,起身便要冲出厅去,忽停了一下折回向易宁道:“他可曾说约在何处?”易宁摇头。嘉祐怒道:“你怎地不问清楚?”恨恨地一顿足,飞身追了出去。易宁怔了一阵看向永延,永延笑道:“无妨的。小师叔自小便与二师叔形影不离,现下见二师叔不告而别自然急怒,想来是觉得此刻追去尚能赶上,若无结果等下自然回来。” 易宁听他说着,忽然想到自己本也打算几日后不告而别,却不知王爷是否也会追来?这样一想却又忍不住自嘲一笑——与王爷相处方几日怎就这般依依不舍起来?便是对大哥二哥也不曾有过。

一面又见煦云望着嘉祐远去背影眼中露出些许关切之色,一时间不由得怜惜起来,心想这孩子生性太过纯善,不知自己走后可会安好无恙。 翻来覆去想过几遭,全然不觉自己碗中已被煦云夹来的菜堆得满溢出来,直到永延笑着道:“易宁只管愣什么?菜都凉了。”易宁才猛醒过来,察觉自己失态。好在煦云只顾夹菜并没注意,永延也只佯作不知。倒是李颖宇一言不发,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四人吃得差不多时,嘉祐才悻悻回来。看他一脸沮丧,显然未找到红衣。永延见状忙将他拉至身边坐下,小声说了几句,嘉祐听了只是摇头。永延一笑,让人上了一早准备的重阳花糕,又不停口地讲了些笑话。煦云乖巧,也知道嘉祐心中不快,便拈了块糕点怯怯地送到嘉祐口边。嘉祐见他一脸关切,才略略开颜道:“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座大冰山。他不陪我自然有别人陪我,是罢?”说着瞧向永延煦云。永延知道他不过故作豁达大度,不禁好笑,眼中已露疼惜之色。 易宁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一跳。他强捺心神,一时间只觉伤口钻心疼痛。 永延原是担心若不及时安抚住小师叔,恐怕他又生事端,加之二师叔也嘱咐自己照看嘉祐,因此不敢怠慢,见他吃过糕点又与煦云玩笑起来才略略放心。忽然瞧见易宁神情暗淡,已知他必有心事,不由得微微蹙眉。待众人吃完后对李颖宇道:“今晚我须得外出,煦云的功课自是照旧,还请先生顺带指点下小师叔的箫竹……” 话未说完嘉祐已大声打断说为何出去不带自己,永延淡淡笑道:“我要去见两淮盐运使谈些公干,小师叔若不嫌烦闷,永延自然不敢推托。”嘉祐这才悻悻道:“我还是跟小云玩吧。”又拉了煦云的手道:“我才不学什么丝竹劳什子的。要听自然有红衣弹给我,小云教我画画吧。”煦云忙忙摇手道:“我哪里会,还是让先生教你吧。” 嘉祐呵呵笑道:“谁说的,我看你下午画那副就好得很,比真人都好看。”煦云脸上一红,急急截道:“嘉祐哥哥,你若再说我就不理你了!”嘉祐做个鬼脸,附到煦云耳边又说了几句,直把他逗得脸泛绯红,又羞又气。 易宁原本并不出声,听永延说要去见两淮盐运使时不禁皱眉,心想那卫苟已被流配,怎么成恩泽这时候才找上门来?一时心中疑惑正要发问,永延已向他道:“易宁与我同去。”话虽简短,却不容拒绝。易宁一怔,忽然想起自己已是王府武教,本就该护卫王爷安全,苦笑应道:“是。” 【Cissy】 四十一 说是去谈公事,永延却换了身便服。易宁看着疑惑但并不多话,心想既然已是王爷手下自然不能干涉。永延瞥了他一眼,与嘉祐煦云道了别过,出王府后却竟板起脸来一丝笑容也无。马车已备好,永延只说了声老地方,便与易宁上车坐定。 两人相对而坐,默然无语。易宁只觉车厢中憋闷得透不过气,欲要开口说话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作罢。想想自己也待不得多久,就算事情平安了结自己也不会再返回王府。 既然此生怕是再不能相见,与永延的情谊便该到此为止。 此时永延心中却是另一番打算,虽眼不错睛地盯着窗外,余光却一直瞥向易宁,偶尔在不经意间对上,就不露形迹地先行移开。 外面熙熙攘攘喧嚣无限,车厢里却愈发冷清。 车行渐缓。永延撩起帘幕向外瞧了一眼,对易宁淡淡道:“下去罢。”易宁随他下车,站定看时只见一座楼台飞檐翘角流光溢彩,甚是熟稔,易宁几以为自己看错,细瞧去可不正是临风楼?不由得暗暗冷笑一声。 鸨儿早迎上前来,笑得一朵花也似皱纹全开,甜腻腻招呼道:“七王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月儿在快意阁上盼您盼得脖子都长了。我还当是小云把您伺候得熨贴早把我们临风楼忘到九霄云外,怎地今儿个又有兴致大驾光临?” 一席话车倒核桃也似还未说完,易宁已脸色沉了下来,冷眼瞧着王爷,只见他一脸轻佻笑容,竟还有几分得意之色。三言两语打发掉鸨儿,永延转头向易宁道:“呆愣愣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跟我进去?” 易宁心中忽然一阵痛楚,竟是说不清道不明。只觉这痛楚来得太快,连呼吸也一时间艰难起来。只得强自镇定往后退了两步,淡淡道:“易宁是下人,只在外面等便好。”永延听着突然一笑,问道:“在我进去前,你无话可说么?”易宁冷冷扫了他一眼,道:“易宁只想问王爷一句话。”永延一笑:“说吧。” “王爷对煦云是否真心?” 永延轻笑一声,低头迈步便要离开,突然又转身慢慢走近易宁,凝神望定他双眼,让他再挪不开目光,敛容正色问道: “你为何不问我与你们相处是否真心?” “不问我为何如此疼爱煦云?” “不问我怎会一心想要代你守护他?” “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此?” 永延每问一句便向前踏近一步,易宁呆呆望着他只觉自己的身影被他深邃的眸子吸进去一般,双腿竟再也移不动半步。耳中每听永延问一句心中便抽搐一下,猛醒时永延已站在自己身前,两人相距不过半步。 永延却忽然停下,温存一笑,一手抚上易宁左肩伤口,轻声道: “你为何不问你的胸口总是隐痛如此?” 那一瞬,所有心思便似被人揭开暴露于光天化日,一切豁然开朗。易宁睁大双眼惊异地看着永延,永延却只是微笑凝望——真是糟糕,真是糟糕……从小到大只知寂寞冷清的自己何时开始习惯了被人接近着,温暖着,注视着? 一时怔住,再说不出只言片语。 永延直直盯着他,想大笑,想大叫,却仍强自按捺。他将手自易宁胸口移开,不动声色地拉起易宁的手在耳旁低语道:“今晚真正要去的地方并不是这里。你随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两人沿城墙往西行去,人烟渐少。一路无语,只是永延一直拉着易宁的手不肯放,易宁却也由他去,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炽热。走了一阵永延忽然止步,易宁顺他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高台依城墙而建,显然是作观望城外情形之用,夜色中看来黑沉沉的颇有些气势。 易宁茫然转头望向永延,以眼神相询。永延一笑摇首,将手指放于唇前示意禁声,拉着他躲入城墙拐角处阴影中,没过一阵便有兵士列队巡逻而来。两人等了一会儿,趁官兵走过去才悄悄掩至高台下面,极轻巧地跃上去。进得里面才发觉台上其实颇为宽敞,风吹过时寒意骤重。许是常有人打扫的缘故倒也不见多少灰尘积存。永延拉着易宁寻了个干净背风处坐下,然后指了指上面。易宁这才发觉从此处望去,漫天繁星近在咫尺,一览无余。 他忽然明白过来,心中一动,一直被永延拉住的手下意识轻轻回握。 永延不动声色笑了笑,陪他看着天上星子沉默一阵,突然开口问道:“易宁……你要走么?” 易宁心神早沉在夜色中,半晌才反应过来永延是在问自己。他侧过脸沉吟一阵,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永延一笑:“虽是感觉,但见你从不曾理过随身行李,似乎并非打算长住。想想便有些不安,总觉得你就要离开。”他眼中隐隐有一抹悒色,忽又直起身盯住易宁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里观星最好,原想等几日后你伤愈再来……可今日看到小师叔追着二师叔而去,我才知道已不能再等。” 他深深望进易宁眼底:“只怕今晚不来,以后便再无机会了。” 易宁终于抬头正视永延,并不否认,只低声道:“到时还请王爷代易宁照顾好煦云。”话一说完忽觉永延握着自己的手一紧,过了一阵方听永延问道:“上次你去见谢灵武时就这样说……莫非这次仍是要去寻他?” 易宁不答,恍惚间忽然想到一些事,只在眼前一闪就又都消逝不见。 永延停了一停又问道:“究竟……你们之间有些什么,竟让你对他这么在意?” 易宁心中一抖,只希望他不要再问,竭力平定心神道:“这不关你的事。” “如何不关?” 永延突然翻身与他对面而坐,一双眼定定看住。相持一阵,忽然缓缓靠近低语道:“可知你如此在意他,我会吃醋……”易宁静静坐着与永延双眸相对,双手已被轻轻按住,隐隐听见呼吸却分不清是谁的,竟如此急促而热烈,想要分辨但集中不了精神。忽然间只觉极尽倦怠,不想再躲也不愿再想些什么……茫然间闭上双眼,接着感觉到永延的唇轻轻贴上自己的唇,很暖,很温柔,停了一停,离开,轻若落羽般落在眼上,鼻尖上,脸上,复又回来,沉重地贴在自己的唇上细细吮吻。 忍不住去回应,嘴巴微微张开便被迅速入侵了,唇舌被迫交缠但没有勉强,只有无尽的温柔…… 两人就这样吻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分开。 再次对视时,永延的眼中有笑意温存,而易宁……则增了一分茫然。 [秋/blackdemon] 四十二 再次对视时,永延的眼中有笑意温存,而易宁……则增了一分茫然。 茫然……许是惊诧于这一刻心中满满的竟只有永延一人,许是无措于自己恍惚间已身陷其中无法自拔。不知不觉间已答应了永延不会不告而别,再抬头看满天繁星,只觉一阵昏眩,鸦羽般的夜色旖旎温柔。 下了高台,两人并肩在街上缓缓走着。夜深如此,路上早已空无一人,偶尔有老鸦孤啼一声,拣尽寒枝不肯栖,扑愣愣振翅飞去。北风打着旋儿卷过,残纸碎屑翩翩飞舞。许是因为两人近得没了距离,倒并未觉如何冷。易宁低头瞧着自己的宽大衣袖,软软垂下与永延的衣袖相叠,掩住了紧握的两只手。十指交织缠绵成网,这一牵住,就不想再放开。 虽是如此,心底却仍有一丝不安,说不清道不明。自永延表白心意起便一直隐隐如梗在喉,氤氲成阴霾挥之不去,愈往王府去时便愈清晰,直到王府高墙外,只觉眼角余光处有人影自墙内一跃而出,沿大街一路北去。 不由得一怔,易宁只觉这情景好生眼熟,心念一动间已放开永延的手自顾追去。追了半条街两人已渐近,借路边宅门上灯笼微光已瞧见那黑衣人背的竟是昏迷不醒的煦云。一时间心中又惊又疑,脚下却丝毫未放慢速度。就在将要赶上时,身前忽然多出一蒙面人,手中明晃晃长剑就刺了过来。易宁闪身躲避,见他身手不过如此略觉宽心,但念及煦云安危便不想多作纠缠,习惯性摸腰间才发觉自己并未带剑,不由得暗暗叫苦,心知速战速决已是无望。此时永延已至身旁,见状立时拔出腰间配剑递到易宁手中,易宁看也未看已接剑在手顺势刺出,一面让永延去追赶先前的黑衣人。永延道了声小心便一个燕子窜云纵身跃出。眼前这蒙面人意欲拦阻却被易宁抢得先手,一时间剑影如山重重压下,不过几招蒙面人已招架不住额上见汗,忽然猛攻几剑,趁易宁闪躲时一扬手洒出漫天白雾。易宁以前在这上吃过亏,如何能不留心。见他伸手入怀时就已有防范,自然未吸入口鼻之内,但视线为粉雾所阻,待跃出时已失对方踪影。易宁皱眉环视一圈,这才急急向永延消失的方向追去。 追了一阵不见三人踪影,易宁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下来仔细观望,心里甚是焦急。忽觉全身躁热难当,伤口也阵阵作痛,料想是方才提气打斗奔行引动毒伤发作,正欲按红衣传授的心法调息一番,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交手之声。他猛然一惊,想起永延手中全无兵刃如何招架得住,也顾不得身上火烧火燎忙循声狂奔而去。七转八折到得一处空场上,只见两人打斗正酣。那黑衣人背着煦云与永延缠战,手中一柄长剑疾如闪电明若秋水,出招极尽狠辣全不留半点活路。永延手无寸铁只能左支右绌,又碍着煦云不敢放手近身一搏,应付得甚是吃力。易宁忙欲上前,黑衣人见他赶来心神骤分,突然将煦云往身前一挡,永延原本一掌拍出只得死死煞住,黑衣人趁他不及出招就是一剑劈下——易宁眼见自己已来不及出手相助,只觉心头似被人大力绞拧猛然痛彻骨髓。刹那间周围一片死寂。 铛锒一声,黑衣人手中长剑已断为两截。 那一刻易宁怔住,身上依然是火烧火燎,却自心脏处缓缓生出一丝冰冷,那冰冷一点点蔓延,一寸寸吞噬,直把血管中的液体全数冻结,直到挣脱出肌肤的束缚在衣衫间化为冷汗淋漓,那一刻黑夜中所有温存所有暧昧所有怦然心动都化成了寒风中的一滩水—— 夜凉如水,心凉亦如水。 眼睁睁看着永延情急之下手中神奇般出现的短刃,眼睁睁看着它只一搪便断开长剑。这一瞬还来不及庆幸永延的安然无恙,下一瞬已自指尖至发梢全然僵硬麻木。 他无法思考。茫然间看到黑衣人似欲逃离,茫然地迈步追赶,茫然地将永延甩在身后……只觉心脏猛烈收缩,却又迅速爆裂开来,眼前一黑,夜色便铺天盖地而来了…… 四十三 身体时冷时热,时沉时浮,宛若海上一叶孤舟随波跌宕。不久忽觉有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渐渐平静下来时,手是暖的而心……如此冰冷。 知道那点温暖来自何处,只因无力挣脱而选择忽略…… 但对方却偏偏要自己面对-- “醒了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存如往。多日来早已习惯的低语呢喃,只是轻轻一唤便传入心底。易宁微微一笑,却只牵动苦涩的唇角,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冬日的阳光如此灿烂凉薄,睁开眼便是两个世界。光亮一点点耀花了疲惫的眼,心中的阴霾也随之一点点蔓延开来。易宁定了定神,才看清永延正坐在床边望着自己,稍稍一怔,抽回手自行艰难地撑起身子。动作并不如何猛烈,却决绝。 看清易宁眼中那抹冷冽时,永延只有苦笑,缓缓道:“是毒力攻心……我已替你压制住。虽不碍事,但全愈之时还要往后推迟些了。”略停一停又道:“易宁,我……” 易宁冷冷截道:“有劳王爷为在下疗伤,多谢。”永延一愣,低声道:“易宁,你当我稀罕这一声谢么?”易宁不答,细长有力的手指在锦被中痉挛地攥紧,终于强捺下所有心神激荡,再抬头时又是一脸冷淡漠然:“敢问王爷,煦云何在?” 屋中骤然静下来。两人对视良久,永延唇边忽然有一抹讥诮之色缓缓漾开:“易宁,我为你做了这许多,并非为如此结果。” 易宁一颤,声音却依然凝定:“敢问王爷,煦云何在?” 仍是一片死寂。许久,永延无可奈何地一笑,仍是往日的温良无害:“你昏迷后我未再追赶,但已派人向那黑衣人离去方向细细搜查,不久便可见分晓。” “有劳王爷。”易宁冷哼一声,起身下床,抄起外衫便向外走去。永延见状心下一急一黯,只是忙忙道:“易宁,你听我说。” 易宁心中一窒,停下了步子。 昨日傅红衣与沈嘉祐的突然出现,毒伤得解的些许喜悦,随即因即将离别而涌来的失落,看着永延对煦云和嘉祐的怜惜时胸口那阵痛楚,还来不及辨明已被永延点得明明白白--说不清那一刻是轻悦是感动,原以为会这样纠缠下去,却在生死一瞬间看到了被掩藏的惨烈过往…… 这一切……还有什么可说。 他深深吸口气,向外行去,永延已拦至身前--就是这个身形,自己早该认出早该想到,却总以为不过是错觉,从未曾想自己一心寻找一心报复的人竟就在身边。闭上眼便是那夜的蹂躏践踏……毫不留情猥亵玩弄的手,不由分说的残忍侵入,几乎以为从前的恬静安宁从此离自己而去,被强行挑起的不仅是扭曲变形的情欲还有深重的仇恨。忘不了,无论如何忘不了,过多久也忘不了,时时铭心刻骨时时念念在斯…… 这一切的一切,竟不过是操纵于对方股掌间的游戏。 是那样地恨着,却在不知不觉间用他填满了自己的心--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笑么? 易宁静静地望着永延,眼中一抹微悒一抹决绝,半晌才开口,却只是淡淡一句永不相见。 瞧着易宁头也不回走出永延卧房,嘉祐轻笑一声,手中不住把玩着半截断剑。他低头打量平滑如镜光可鉴人的剑身,手腕无意中一翻,正映出树下一抹冷艳身影。 “红衣!”嘉祐喜不自胜纵身跃下树来。心中虽煞是高兴,说起话来却仍任性埋怨:“你去哪儿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只让那个姓王的带话,又不是不晓得我素来最讨厌外人。”红衣也不作声,待他说完才淡淡问道:“带走那小倌儿的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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