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江隐拿著书信,指尖微颤脸色苍白——这信上的字迹不是林子骞的麽?
记得当初在寒云堡的时候,和他一起丹青绘景,翰墨写辞,子骞的字如铁划银钩一般极有神韵——虽和他柔弱的外表不太相符,却又好似浑然一体由内而外透著别样的风骨。当时自己怀著欣赏称赞了几句,换来了他腼腆的低头一笑……
他离开之后,自己便把他所有的字画裱了起来,无论是寥寥数笔的草图还是信手拈来的断章……然后,在思念他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自己绝对不会认错他的字,可是……这封信的落款却是个陌生的名字——柳云澈。
信的大意是柳云澈在阐述自己移情别恋的心情。就此不难推测出刚才那场纷争的原因——大约此人和君冉原是一对儿,却因为和易天诚有一段旧情而念念不忘,最后终於下决心离开君冉去找易天诚。但,君冉和易天诚不也曾是一对儿麽?真是错综复杂纠结难解的关系!
江隐无力也无心去探究太多了,他耿耿於怀只有——为什麽子骞的字会出现在柳云澈的留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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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了一眼狼藉满地的大堂,易天诚轻叹了口气说:“江隐,我们另寻住处吧。”一转头,却见好友凝神看著那封书信,不由得面色一窘——说起来自己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却被一个无名小辈骗的团团转,还是被美色所欺骗……
本来事情就不光彩了,偏偏这封信还尽胡扯些“爱恨离别”“今日求去”之类的话,把三人的关系搅得更浑,江隐一定误会大了。向好友解释清楚是必须的,但……要怎麽开口啊……
江隐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冒然的确认,勉强压住翻搅的心绪,故作冷静的问道:“易天诚,这封信……”
“这封信你还是别看了,只会越看越糊涂,还是听我从头说吧。”易天诚略带尴尬的抽过了书信,思量著待会要从何说起。
江隐关心的不是事情的始末,而是“字迹”,便直接问道:“留下这封书信的人是谁?”
“他叫柳云澈,是……”易天诚顿了一下,正在想著如何说明,忽然旁边插进君冉冰冷的声音:“留书之人叫柳云澈,是我的情人。”
随著这霸道的宣布,余怒未歇的君冉从易天诚手中抽走书信,内力到处,纸张化为片片碎屑。
“哼,这封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或许他有什麽难言之隐,我定会找到他问个明白!”君冉寒著脸,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似是对易天诚说,又像是说给自己。
言罢,君冉转身向外边走去,并吩咐属下联络暗桩找人。
眼见那封信瞬间化成一堆纸屑,江隐五味陈杂犹自发呆,一时间竟不晓得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情更加沈重了。蓦地,一个不愿去想的念头跳了出来:柳云澈会是林子骞麽?会麽?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便不可抑止的发展了下去。
如果是他,那上次在酒楼他和君冉的亲密搂抱就是故意对自己避而不见,他为什麽这样做?不,不对……子骞是个文秀又痴情的人,他不会也没理由和君冉还有易天诚扯上那种关系。他已经失去了记忆,此时应该和他的仆人在西海游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是自己搞错了吧……
江隐左右摇摆,心乱如麻。
易天诚拉著江隐走出运祥楼,他没注意到好友有些不正常的神色,径自寻了一家客栈,让寒云堡的属下负责安顿,然后让店小二在僻静的院落重新摆了酒菜,和江隐对饮。
此时月已仲天,周围静寂无声。易天诚抿了口酒,知道不能让江隐继续误会下去,说道:“刚才那场乱子让你见笑了。其实……我和君冉并非那样的关系,全是一个叫柳云澈的人在里边搅得一团乱……”
“……嗯。”江隐含糊的应了一句,心绪翻搅,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搞明白事实,还是干脆什麽也别知道的好。
“我曾说过……我是在凤阳城遇到的君冉,其实……那人并非是君冉。他叫柳云澈,他假扮成君冉接近我,是为了得到一味治病的药。我稀里糊涂的喜欢了他……最后,直到他离开易府,还深信不疑的认为他就是君冉。”
江隐一言不发的听他继续说。
“……后来,去给上官前辈祝寿的路上,我遇上了真正的君冉,才知道被骗了……”
江隐心中一颤,这个轻描淡写的“骗”字让他遍体生寒。
“当时我很受打击,想问一问那人的真实姓名,君冉却不告诉,只是宣称那人是他的情人。然后……今天晌午,我再次遇到他……”
“什麽,你遇到他了……?”江隐猛的抬起头来。
“对,我遇到他了。”易天诚沈浸在自己的忧伤心境中,没留意到江隐的异样,径自说道:“他是从君冉身边逃出来的,他并不喜欢君冉,惧於武力才和他在一起,这次好不容易逃出来,若是被抓回去一定有的罪受,所以我没对君冉说实话……”易天诚将杯中酒一口饮尽,自嘲的笑了笑:“可笑吧……都被骗了,我却轻易的原谅了他,放他离开,还替他隐瞒行踪……”
他沈默了一下接著说道:“其实我想开了,就算他人是假的,但那段在一起的时光却是真的,就当是做了一场美梦,虽梦醒……却无憾……”
“虽梦醒……却无憾……”江隐似是梦呓般重复著这句话,恍然间下定了决心。
“你在哪里遇到他的?”江隐问道。
“向西的官道上。”易天诚顺口答道,说完之后才有些奇怪,为什麽江隐会如此关心柳云澈的去向?
江隐蓦地站起身来:“你帮我转告属下,让他们明早照常上路,不必等我。”
“不必等你?你是要……?”易天诚正想问个明白,却见江隐飞身跃上院墙,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色已晚,樊二虎和阿善终於来到一个小城镇。两人好容易找到一家像样的客栈,还是已经打了烊的。
阿善重重的敲著店门,半晌,夥计才不情不愿的走出来,阿善二话不说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夥计立刻殷勤起来,又是叫厨子做饭,又是烧洗澡水,好一阵的忙活。
酒足饭饱之后,阿善泡在热腾腾的浴桶中,樊二虎卷著袖子帮他洗澡。终於享受到这阔别已久的“周到服务”,阿善舒服的眯起了眼,一整天的车马劳顿立刻一扫而光。
“二虎,咱们今天走了三百多里吧?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到雁亭山了。”阿善心情大好的说。
樊二虎一边给他擦背一边回答道:“是啊,只要顺利的话……说起来今天晌午遇到易主子的时候,还真让我捏了一把汗。”
“哈哈,虚惊一场啦。”阿善明显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丝毫不提当时有多紧张多害怕,径自吹嘘道:“还不是被我摆平了?嘿嘿,小爷我智慧超群,临危不乱啊。”
“那是因为你运气好,遇到的是易主子。若是换了其他两人……怎麽都不能善了。”樊二虎撇撇嘴,提醒阿善不要得意忘形。
“呸呸呸,别想这麽可怕的事情。”阿善立刻被打回原型,心有余悸。
两人闲聊著白天发生的事,樊二虎忽然想起来:阿善骗易天诚的时候,好像说过经脉损伤能够医治之类的话,便问道:“阿善,你说你的经脉能够治好,是真的麽?”
“嗯……应该是能治的吧,”阿善说:“不过就算能治也是楚青锋,花若梦那种级别的‘神医’才有那本事。”
樊二虎说:“那要不要去治好它?虽然对你没什麽影响,但总归是个病根。”
阿善想了想,说:“刚被打伤的时候师父也想著帮我治——毕竟治好之后才能借助月仙草的药力逆转经脉,清除掉体内的残余药性,让我不再去找男人——师父是这麽想的。但当时的情况是不可能去拜托楚青锋的,师父又没本事请的到花若梦,就只好放弃了。直到他老人家去世的时候还耿耿於怀,我倒觉得这残毒清不清无所谓,我爱找男人,爱做那种事和残毒没关系,是正常的需要,所以这经脉受损我也懒得理会,反正不影响我走江湖做买卖——甚至还能当成幌子骗骗人,多方便啊。”
“若是治好了,练武就能有进境了吧?”樊二虎问道。
“嗯,这倒是,不过我从来没在乎过。练武太辛苦,还是靠嘴皮子吃饭更适合我……”说到这里,阿善忽然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回头看著樊二虎,认真的说:“但是,今天你去帮镖局夥计对付三怪,我却干著急帮不上忙,真是郁闷死了……那时候,真后悔我没有好武功,不然就能和你一起……”阿善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已经成了绵绵情话,脸一红顿住了。
作者: 海倦客 2007-11-5 17:3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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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二虎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他知道阿善一向喜欢用身体表达感情,很少把情情爱爱的直接说出来,现下他能说这些真属少见。不行,自己也要说些什麽来回应这番难得的情话,不过……说什麽好呢?樊二虎急得抓耳挠腮。
阿善看他的样子有些好笑,脸上绽开一抹醉人的笑意,扶著他出了浴桶,说:“我泡好了,换你。”
樊二虎看著出浴的他,又是一阵脸上发烧——方才帮他洗澡尚能气定神闲,现在听到了那样的话,却是忍不住的心猿意马。只见阿善匀称的身子毫无遮掩的暴露在眼前,白皙的皮肤上挂著水珠,身上泛著淡淡的幽香,双颊被蒸的嫣红,最要命的还是他那勾魂般的笑,配上眼角的泪痣真是说不尽的风 流 妩 媚。
樊二虎口干舌燥,好容易才移开了视线,支支吾吾的说:“你……你擦干了就去内室吧,盖好被子,别冻著了。”
“嗯,我去床上等你。”阿善笑了笑,留下句让人喷血的话去了内室。
樊二虎进了浴桶,只觉得身子发热,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说起来真的好久没抱著阿善睡觉了,他的身子暖暖的,抱起来很舒服。今晚不仅能抱著睡觉,还能在睡觉之前做某些事情……能够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他正在想入非非,阿善又回来了,身上随便披了一件外袍,也没系衣带,若隐若现的引人遐想。
樊二虎脑中轰然作响,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怎麽又出来了,小心著凉。”
阿善凤眼微眯,拖长语调说:“我来帮你洗澡啊……”说罢撩起水在他身上东摸一把,西拂一下的——这哪里是洗澡,分明是挑逗。
“你……你别闹,等我先洗完,再……”樊二虎被他弄的火烧火燎,又不想把阿善的外袍弄湿,只得手忙脚乱的支应著。
阿善邪魅的一笑:“可是……我等不及了……”
这句直白的邀约比任何 催 情 药 都管用,樊二虎血液沸腾,再也按耐不住,跳出浴桶胡乱擦了擦身子,抱起阿善走进内室……
江隐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而去。
夜凉如水,被冷风一吹,烦乱的心绪逐渐平复,江隐也开始冷静下来,自己没打招呼突然离开客栈,易天诚和属下们都会奇怪吧?可有些事情,却是必须亲眼看个究竟的。
细细算起来,那林子骞从出现到离开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以奇怪的方式突然闯入,又以凄凉的结局仓促退场。当时……他一直说喜欢自己,就算起初对他有怀疑也在不断重复的爱语中渐渐迷惑了,后来他被玄灵教抓走,回来之后的一番剖白更是让人怜惜万分。但……如果这一切都是骗局,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其实可以向易天诚再问清楚一些的——林子骞的左眼角有颗泪痣,如果这个特征被肯定,几乎就可以下结论了。但是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还是留一丝希望吧……或许一切都是凑巧,是那个“柳云澈”刚巧能写出和子骞一摸一样的字迹。此番若能寻到柳云澈,发现是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就再好不过了。不,就算寻不到也行,至少可以不用下定论,还能当他不是林子骞……
左思右想一番,江隐最终决定:往西寻三个城镇,若是没结果就立刻返回,从此再也不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渐渐的,东方泛起鱼肚白。看看天色,江隐才发觉竟然不休不眠用轻功赶了一夜的路,不由自嘲一笑,心性淡漠的自己居然也会如此执著,林子骞,你最好没说谎。
又行了一段,官道岔成左右两条,江隐停下脚步,犹豫著要到哪边去找。
忽然旁边传来清脆的招呼声:“嘿,这位施主,也是早起赶路的?要不要过来吃点东西?算你便宜哦!”
江隐循声看去,只见不远的大树下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正在烤著馒头。
江隐上前问道:“小师傅,请问这两条路通往什麽地方?”
那小和尚答道:“左边这条通往梧桐镇,右边的是涟水河。”
“多谢。”江隐道过谢向左边岔路走去,没走两步就听身后飘来一句低声的抱怨:“光问路也不买东西……还是阿善和二虎的钱好赚,两个红薯卖十两,若是下次再遇上……”
江隐内力深厚,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听在耳中清晰无比。他蓦地停住脚步,二虎?这名字好熟悉,对了!樊二虎,他是子骞的仆人!他应该是跟著子骞的,子骞在何处?“阿善”又是怎麽回事?这小和尚说的是什麽时候的事?
江隐立刻折回来,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急切的想要确认却又有几分迟疑,最终怀著复杂的心情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小师傅,你刚才说的‘二虎’是不是姓樊?‘阿善’是什麽模样的人?你什麽时候遇见他们的?”
小和尚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笑著说:“施主你认识樊二虎啊?阿善是他的主子,长得很好看,眼角有颗泪痣。我跟他们是老朋友了,在泰安寺认识的。昨晚我露宿在这儿,可巧又遇上他俩了。”
泪痣!江隐冷水泼头一般僵在当场。按照时间和路程来算,易天诚中午遇见了“柳云澈”,这小和尚晚上遇见了“阿善”,足可以证明他们说的是同一人,全都是林子骞!
一瞬间,相识以来的种种情形一幕幕浮上心头,他泪闯喜堂,他细说相思,他抚琴弄笛,他含悲而去,他失忆忘忧……可,他居然是假的!他在自己面前叫“林子骞”,在君冉面前叫“柳云澈”,在易天诚面前扮演过“君冉”,这一重又一重的身份,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新名字“阿善”,这回,他又在扮演什麽?
“施主,施主,你还好吧?”
江隐回过了神,只见那小和尚面带忧色的说:“您怎麽突然面无血色?是魔障入心了麽?有空去我们泰安寺拜拜吧,包您心魔俱消,百邪不侵。”
江隐抑住翻搅的心绪,强作镇定的答道“我没事,”又递给净慧一张银票说:“小师傅能否清楚的告知,你是怎麽认识‘阿善’的?”
作者: 穿心莲的药铺 2007-12-5 13:03 回复此发言
回复:锲炲锛氩洖澶嶏细琛岄獥璧版睙婀柭燘Y听绌垮绩銮猜犲皬鍙
小和尚说:“小僧法号净慧,在泰安寺出家。前阵子阿善和二虎来我们寺院借宿,后来不知怎地和另一个借宿的施主打起来了,那个施主叫楚什麽什麽的,然后,又来了一个施主,这个施主长的比阿善还好看,神仙似的!他帮阿善把楚施主打败了,然后又来了一个施主……那天真热闹,要是我们泰安寺天天这麽热闹也不愁香火钱了……总之,最后的那个施主把楚施主带走了,然后那个最好看的施主和阿善还有二虎都住下了。”
江隐听明白了,虽然牵扯到两个不认识的人,但还有一个是值得注意的,问道:“那个‘最好看的施主’是不是叫君冉?”
净慧说:“对!对,就叫这个名字,您也认识他?他是个好人啊,给了我不少香火钱,佛祖会保佑他的!”
江隐想了想问:“当时君冉和……和‘阿善’说了些什麽你还记得麽?”
“嘿!怎麽能不记得!”说起这个,净慧来了精神:“他们说的太有意思了!阿善又哭又闹跟唱戏似的。君冉一上来就质问他为什麽假冒他去勾搭别人,阿善反过来说他养了一大批的美姬娈童,对他失望透顶。君冉一直解释,阿善开始不信后来态度慢慢软化了,然后他们就和好了,第二天一起离开的。”
江隐心里有数了,也能推测出一些事情:林子骞和君冉相识在先,然后不知何故分开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勾搭了易天诚,后又离开找上自己,之后再次碰上君冉。那时君冉已经知道了关於易天诚的事情……按照锦绣公子的脾气,定然不会忍下他的此种行为,江隐又问道:“君冉的一番质问,林……‘阿善’是怎麽解释的?”
净慧仔细想了想说:“这……好像他们私下说去了,小僧不知情。小僧印象最深的就是君冉不断解释自己的清白,阿善一直委屈的哭,太热闹了……不过第二天,我见他俩情意绵绵的样子,和好的还真快。”
江隐仔细思考了净慧所说的话——锦绣公子的追求仰慕者甚多,但他本身并非风流之人,江湖上也从未有过相关传言。那林子骞的一番指责八成是他编的瞎话,用来转移话题和摆平易天诚的事的。
虽然细节上不是很清楚,但光凭推测出来的事情大概就让江隐默叹:这人真有手段。易天诚说过,君冉对“柳云澈”不好,霸道又专制,可这样的事情都能轻易过关,又怎麽会对他不好?很明显易天诚再次被他骗了。而君冉也并非愚蠢之人,之所以会被他蒙骗也是因为情之所至身在局中。他们两人都还不知那人的“林子骞”身份,堂堂的锦绣公子和凌云庄主都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遇到净慧的自己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了解的事情比其他二人多,但……知道的越多心情越沈重……
作者: 穿心莲的药铺 2007-12-5 13:03 回复此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