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仅带了五十亲随,贺秋北上赴约。
雅枫亲来申州送他,他郑重其事将明玉托付,即使他有不测,也要保全明玉。
觞江和运河交汇处,水面开阔。
南方联盟的船、帝国的船相会江心。
南方船上当先邀请郎将秀正上船和谈,可帝国那方却反邀贺秋过去。
七年后重见郎将,贺秋也不知何等心情。当年,是郎将从二十三盗贼窟将他救出,是郎将教他骑射,是郎将笑他与那人的初夜,在来凤轩与洪启昊恶战,郎将与他更有过命的交情,今日却代表敌对双方。天下事总是颠来倒去,没有定数。
随船来的明家家将力劝小秋留守己方船只,以防不测。小秋冷笑,黑旗军中哪有一个卑鄙小人,只带了桓福与十个亲随从高架着的木梯越江而过。
到帝国船上,有不少是昔时黑旗旧识,大家相见,心中不免唏嘘,尤其是平西冠见了桓福,老兄弟一场,表情都怪怪的。红鹰兵引领小秋进入主舱,舱内宽敞明亮,中间放上了长案,显是预备双方人马和谈的了。只是不见秀正,小秋也不管,先行坐下。
舱外令官大喊:“郎将到——”
小秋不由嘴角微牵,不知他和一庭哥怎么样了呢。
舱门外进来站开两列人,嗒嗒脚步声传来,进来的却是个肤色略黑、颧骨高耸、凤眼狭长、有个大大的鹰钩鼻的格外高瘦的将领。
小秋眼注在那人脸上,呆呆坐着,一时间,恍如隔世。
竟是他,竟是他。
身后桓福已经一膝跪下高呼:“见过英帅!”
英亢根本没听到,他都等了那么久,天天念着明昔和肯定会让他来和谈,他要见到他的小乖了。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被个秀正偷笑了不知多少回。
终算是见到了,隔了多少时辰多少天了……瘦了那许多,却更俊了,还沉稳不少呢。嘴角还牵着笑,唇色还是嫩粉……
“竟是英帅亲临,不曾远迎失礼之至。奴隶贺秋见过英帅。” 小秋站起来,淡淡一笑,弯腰施礼。
一把大锤敲在英亢胸上。
他也假扮不来,笑不出,没哭都不错。
定神良久才开口,却是叫了桓福起来:“你是桓福吧,不错,你很不错。起来吧。”
黑旗上下都将英亢看作神一般,桓福虽然报救命大恩誓死跟随小秋,对当日英亢的冷心冷胆也感心凉,可积威之下,见了膝盖就发软,跪下去才觉着不妥来,却又不好立即站起。这可大大损了己方的面子!
小秋拍老桓肩膀,温言安慰:“英帅英雄盖世,你跪他也理所应当。”桓福立起,老脸红红。
“英帅还是入席吧,我们可还有正事。”小秋伸手,提醒英亢入席。
英亢在长案对面坐下,看近在咫尺的小家伙淡定自若地茗茶。
拍桓福用的是左手,引他入席伸的是左手,拿茶杯用的是左手。
“此次和谈,英帅想为南方做些什么让步呢?”
我就想看看你,这话是说不成的。英亢清了清嗓子:“帝国稳定,是首要,英亢不想国家陷入战乱,一切都能谈,但是不能内战。”
“哦,一切都能谈?那英帅也准备废奴么?或者,英帅准备再用七年前的良策,先立宪安抚再清剿叛党呢。”小秋直视英亢。
没曾想小家伙会这么直接,英亢皱眉:“你要知道,废奴之事——”
还没说完,奇变突生。
船身突然连续剧烈震动起来,长案上杯子全都震落地上。随着震动,还有阵阵轰响,舱外浓烟围裹,船上黑旗军士也不知所措,有人进来报:“船下不知何物,竟将底舱破了好多大洞,还潜进了许多蒙面怪人。”
慌乱中,又有巨响,竟是小秋的南方巨船,情况与这边毫无二致。
这是谁,盼和谈破裂,还是想杀我或郎将?小秋凝神想着,身边却已站好了英亢。生怕这失了武功废了胳膊的人儿被伤。
小秋那边的离家军士纷纷越船而来,大喊:“贺将!”见到小秋没事才放下心。可两艘船都进了水,舟沉是迟晚的事情,幸好都有备用小船,离家军和黑旗军皆训练有素,情况危急仍有条不紊,有些人手与潜上船的蒙面人打斗,有些人放船下水。
突然,英亢脸色大变,往外发声:“屏气,烟中有毒。”
可喊得已经嫌晚,众多兵士纷纷倒地。小秋只觉得头中晕晕,也软倒下来,当然没落地,落在英亢怀中。那些蒙面人不知又扔出什么,一扔之下船身立即破洞,发出带毒浓烟。他们倒似不怕毒烟,纷纷破烟而入,团团围着英亢。
两艘大船偌多兵士,竟只有英亢一人没中毒倒地,其实他也吸进不少毒烟,只是功力深厚压制住了而已。
这是筹谋已久的恶毒计谋,筹谋人此刻肯定偷笑,本来只想破了和谈,杀了贺秋、郎秀正,不想英亢亲临!【tetsuko】
不过这也是天意,如果换了郎将在场,说不定真要全军覆灭。
船身不断摇晃中,渐渐下沉。蒙面人发起第一波攻势,英亢一手揽住小秋,一手探向地下,不见他动作,地上片片被震落的杯子碎渣竟是给他吸上来,再一运劲似万千飞剑射向周围蒙面人。蒙面人舞剑抵挡碎渣,却不料碎渣接触剑身非但不掉落地上,还生生粘住怎也甩不脱。原来英亢危急时用上了“偷天”,这神功在他使来又不知比当日千吉高明多少倍,蒙面人的功力随着剑身传往碎渣,源源不断往外流失,早吓得惊惶失措,反应快的及时扔掉了手中剑,反应慢的没多少功夫竟就软倒地下。这才知道“黑鹰神”战无不胜的名头所传不虚。
不过“偷天”损耗功力极大,英亢也不宜多用,暂时逼退了攻势,忙运功查探身内毒势,气息悠长,五脏六腑均也安好,咦,难道竟是迷药?他深一想就知道对了,若是致命毒烟,黑旗众高手反倒易于察觉,而用迷药一是不易被察觉,二是无甚解药内功能预先防范,这计谋实现起来就顺利多了。想到便做,他拿了案上唯一没被震落的茶壶,掀了壶盖,将壶中的水泼向倒在近边的武功较高的军士脸上,壶中水虽满却也不多,能救的人相当有限,所幸,茶水泼下,那几个军士真就慢慢苏醒过来。英亢嘴角微牵,发功低喝,军士们被震顿时清醒站起,按着指示用水去救另外倒下的兵士。
英亢望向周围已有退意的蒙面人,道一声“晚了”,立即发掌进攻。
眼看黑旗和离家的军士都被救起,蒙面人被逼到船舱一隅,突然船下又传来轰鸣,船身再次剧烈震动,下沉得愈加快速,更多浓烟从下面透上来。
什么武器这等厉害,辉亚大陆最顶级的火药弹都无如此威力!且哪有在水中用的火药弹呢?
大家屏住气息防范毒烟,可屏气不能长久,英亢看到蒙面人脸上怪异的面罩,心中一动,立命手下人用水将汗巾泼湿,捂在嘴鼻之上,应可抵挡浓烟一阵。
船身震荡,已有崩裂声传上来,若是再来一下,怕不全被炸个粉碎?英亢毅然下令:“全部跳船!”
黑旗军众人听令纷纷跳水,只桓福和离家的军士看着英亢怀中的小秋,迟疑不动,他们适才想救醒小秋,也被英亢阻挡。
英亢紧紧揽住怀中人:“我会护住他。跳!”当先几步跳下船。
这等情形下,桓福等也只得咬牙随之跳下。
剩下为数不多的蒙面人互相看看,正犹豫不决中,船身最后一次震动,只听巨响阵阵,帝国和南方联盟的两艘巨船竟都被炸了个粉碎,满天的浓烟中,来不及逃出的明家家将和蒙面人的尸身被高高抛起,落入江中。
听令及时游远的兵士们大呼侥幸,哪怕晚一刻,便是尸无全身的下场。
下了水,小秋也渐渐醒来,便发现被那人紧紧箍在怀里,顿时挣扎起来,一直跟在英亢身后的桓福想来接应,给英亢狠厉眼神吓得一缩。
“乖,你又不懂游水,别动,我们还没脱离险境!”
即算小秋懂得游水,此刻一臂残废,也断断游不了多远。可,热热的熟悉的气息喷在耳侧,怎也不甘愿。他喊道:“桓福!”
“这里还是江心,离陆地少说三里,桓福能带得了你么?你想要他的命?”只有他才能带小秋上岸。
英亢说罢,再紧了紧怀中人,向众人下令:“抱住浮木,向北上岸!”
江面宽阔,即使功力深厚,游个几里也绝非易事,随时都可能力竭而亡,众人只能咬牙奋力游去。
桓福和离家军起先还能跟上英亢,游出半里地再不便见他踪影。
闷在英亢怀里的贺秋暗暗愤恨,又不由伤心,要不是废人一般,何至被那人要挟。紧紧咬住下唇,闭上双目,不再言语。可不一会,热热的那人的唇竟然撬开他的,悠长气息不由分说传过来,两人已经沉下江面,飞快向岸上游去。待他们上岸,后面的最快的也才游了三分之一距离。
新鲜空气涌进鼻孔口腔,体质虚弱的小秋坐在地上就大大咳了起来。
英亢站在身后轻抚他背:“湿衣穿在身上会得风寒。”慢慢运起功,掌力发热下,湿衣没一会儿竟是半干。
小秋垂着头,始终没说话。
英亢也不说话,他眼睛转都不转盯着伊人,仿佛想把过往没看的全都赚回来。
衣物尽干,英亢收掌,紧紧捏住拳。
真想像刚才在水里一样抱住小家伙,还有那嫩粉的唇,想吮吻一辈子。
却不敢。
静谧中,陆续有军士上岸,桓福也到了,连守在远处岸上的援兵也赶到,见到坐着的两人气氛怪异,都不敢作声。
英亢命他们都站出三十丈听候命令。
黑旗众人都知道英亢和小秋的旧情,脸色多少有些暧昧,平西冠更是向桓福挤眉弄眼起来,离家军见贺秋没异议,也只好随黑旗军一同转身站远。
隔着几十丈芦苇丛,又只剩下英贺二人。
小秋站起来,背着英亢:“那水中炸船的武器是流西来的水雷。”斯里经介绍流西的发明时曾经提过能在水中使用的火药弹。
“水雷?”英亢也不由蹙眉,“我原本把和谈放在水上就是怕遭暗算,不想他们有这等利器,船下有人看护,却也抵挡不住。”
小秋转过身来,静静看着英亢:“英帅,既然上岸,双方的和谈应该继续。”
英亢一愣,和谈?哪八辈子的事情了。
“小贺,流西的水雷连那些施雷的蒙面人都没放过,如此狠辣,你说是哪方的毒谋?”
“明昔和。”小秋毫不犹豫报出答案。
“那,你还要为他跟我和谈?”
“英帅错了,此次和谈,贺秋并非为你,为我,为了哪个人。我是代表整个南方废奴联盟来和帝国谈判。”
“那是一回事!南方联盟不就是明家一手操纵么?”
“那是南方联盟的事,英帅不用劳心。”
“他们要杀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昔流的伪善龌龊,明昔和与他也是一丘之貉,你——”
“我知道,但,南方联盟不是明家。”废奴联盟会有改变,不会被明氏一手遮天。
“你想取而代之执掌联盟?”英亢盯着眼前始终冷静的小人儿。
小秋嘴角微牵,低头笑笑。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呢?能讲得通么,他一辈子高高在上哪明白奴隶想废奴的决心。
英亢前倾握住小秋的肩,“小贺,你就那么想打败英亢?那么恨我么?”
小秋右肩经不得握,刺痛下,微微一缩。
英亢立即放手,又轻轻抚住,内力轻吐。他还清楚记得那天,那决绝的一掌,那骨碎的声音,他又哪来资格责问什么恨不恨。
要不是牵涉国运,他便被打败又如何了。若被小乖打败,就能回到从前,不知多好的美事呢。
“小贺,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是英亢不好,你这右臂英亢一定给你治好,你的武功英亢一定会帮你回复,英亢天天在后悔,小贺不能给英亢机会、原谅英亢么?这么多年,你就从没想过我么?”英亢柔声说着。
这是他英亢说的话么?
他在赔不是。
那人即使错了也决不会后悔认错。这怕是他一生所能说的最软的话语了。
自己真的从没想过他么?
第一个吻,第一次造爱,在山坡上数星星,在温泉洗浴,在林中练剑……
从没人对他这般,捧在手心里细细爱护,他一生最最幸福的岁月,全是他给的。可是那不是他该得的,那不属于他,全部属于贺千吉,贺家七少。
都是他窃来的。
他伸手探到英亢脸上,瘦了好许多好许多啊,眼睛都深陷下去了,为了贺千吉么?他可真幸运。
你知道么,太阳和月亮不会在一个天空出现。
贺秋和英亢如何会有结果。
心爱的人细细抚摩自己的脸,英亢激动不已,看到小家伙眼里凄迷的神色,就和多年前那个雨天一式一样,这么伤心,都是他害的啊!
“我记得呢,我都记得。”小秋轻轻说,然后把手收回来。
直视英亢的眼睛:“我一直想到你啊,因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
“可是,这是贺秋喜欢英亢啊。”
“贺秋是个奴隶,跟所有下贱的奴隶一样的奴隶。”
“英亢是绝不会喜欢奴隶,和奴隶睡觉的。”
话一句句地说出来,眼中的凄迷慢慢淡去,小秋淡淡地笑着:“难道英帅觉得奴隶也是能和猪狗并提的了么?”
英亢讷讷,淡淡笑着的小贺竟真好像白鹤一般,好似要飞去,再不是他抓得住的。
他猛地握住那只摸他脸的手:“小贺跟英亢回去好不好,英亢不能没有你,跟我回去,我们像从前一样!”
“你说过不离开我的!”
“英帅,都过去了,世上没有贺千吉了。”小秋不能挣脱那只手,却也任他,“放手吧!”
英亢摇头。
“我要带你回去。我一定带你回去。”
“英帅凭什么呢?贺秋是代表南方的,贺秋更不欠你——哦,不对,你刚刚才救了贺秋。”小秋蹙眉,“那这样。”
“贺秋右手不能动,英帅先放脱贺秋的左手好么?”神色哀恳。
英亢放开手,看着小秋一只手解开衣襟,吃力地脱衣服。
这是干什么?
“帮我一下好么?”
英亢有些不知所措,小家伙干什么?但也伸手帮忙,帮他将外套甩脱,然后刚要帮他解脱内袍。
“哐当”一声,外袍落地,一把匕首落下。
英亢送给千吉的匕首,贺秋最后带走的英亢的东西。
英亢还没来得及捡起,小秋突然拉住他的手。
“英帅,你说这样好不好,贺秋欠你一命,可又身无旁物,如果英帅不见弃,我想拿这身体做偿还好不好?”
什么?英亢浑身一震,拿身体偿还?身体?
小秋放开英亢的手,继续解内袍,内袍里面是薄薄的亵衣,细嫩肌肤隐隐露出。
他要做什么?他、他竟然这么恨我!他把我当作什么!
一阵心痛,痛得直直喘不过气。我,我英亢是活该么?是活该的。
他急急忙忙拾起地上的外袍给小秋披上。
环住这最爱的身躯,全身发抖,一时却说不出什么。
“那,英帅是瞧不上贺秋这个偿还了?可我真没别的东西了。既然你不要,我可就当不欠你了。”慢慢挣脱英亢,“不欠你了哦!”转身就要走。
想到什么,又停住,走到一旁拾起地上的匕首:“还有这个,还是还给英帅吧。”笑着递上,英亢呆滞不接,便放开手。
又是“哐当”一声,匕首落地。
英亢闻声一惊,捡起匕首喊道:“小贺!”
伊人就在咫尺,却好像远在天涯。
小秋目光澄静,神态安然:“贺秋知道英帅的厉害,自忖绝非对手,可仍须一战。英帅要知,贺秋为废奴而战,你我并无瓜葛,英帅不必施恩退让。”
言尽,大步离去。
废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英亢不是过往的英亢了,小贺你不要这般痛恨英亢……
种种话在心里,却不知怎么说了。
没曾想,一世英雄,今日却灰头土脸,黯然神伤,还自承活该、应得。
小秋快步离去,见了桓福和离家军,便与他们租船过江。
黑旗军士面面相觑,却也没阻拦。
刚过江心,原本守在南岸的南方联盟军也来接应,几位明家家将对小秋关心不已,还频频问发生了何事。
小秋没多话,还吩咐离家勇士严守当日事故经过,一切到了申州再论。
江上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声。
小秋觉得好累。
缓缓吐出气,都已经过去了。
回到申州的贺秋被明昔和等巨绅当作大英雄般迎接,不及回家就被拉进了接风盛宴。
所谓宴无好宴,席间,明贼昔和假意问起和谈情形,小秋做得义愤填膺状,答说和谈没开始就遭人暗袭,己方历万险才突围而出。
“料不及那郎秀正竟也变得这等无耻,使出如此下流诡计。”小秋不屑地叹道。
明昔和拍案而起也大骂郎秀正卑鄙小人、无耻龌龊;大赞贺秋人中龙凤、世间英豪,白鹤军定能为联盟打败帝国军队。
小秋举杯:“贺秋大难不死敬各位一杯,饮干为敬!”饮完酒,豪气干云道,“此次帝国使出不入流的诡计,依贺秋看,那是英亢怕了我们的明先生、怕了我们南方联盟,我等应趁胜追击,打他个落花流水!”
这话一出,正中明贼下怀,他连忙道:“哪里哪里!明昔和何德何能,帝国是怕了我们贺将才对!我们听从贺将调派,不日起兵,直捣贼巢!废奴大业指日可待!”大顺的虚焰和众多富绅也纷纷附和,说得唾星四溅得意非凡,似乎英亢的人头已任他们取用。
小秋但笑不语,这帮狗东西确实仗着流西的利器得意忘形,却不想秘密武器早在英亢面前现了形。
不过,那跟屁虫右烈竟然未出席这个欢迎盛宴,不知他作何想。
总算离席返家,板凳都没坐热,家人报雅枫派来的使者到了。
小秋又去前厅迎接,那使者竟还带了个斗笠,青纱蒙面。
“小贺。”柔和的声音。
小秋立在当地,那声音——
“秀正,轻点儿,你吓坏小朋友了!”
“你呢,小贺,你同不同意废奴?”
一庭哥,一庭哥的声音……
来人摘了斗笠,露出斯文俊秀的脸容:“怎么,才七年小贺就不认识我了?”
“一庭哥!”
小秋冲过去抱住这个温和的兄长,以为再不会见面的亲人。
“傻孩子……”一庭揉揉这个已经和他比肩的青年的头,心里也是同样感慨,“小贺你受苦了,一庭知道贺秋是贺千吉就到这儿来找你了。”
小秋止不住泪。
一庭哥,是贺秋的一庭哥。
“小贺怎么不早说呢,不过也不能怪你,唉……别哭了呢,你如今可是堂堂白鹤军首领,名头都快赶上小亢了!一路过来不知多少人投奔白鹤军。”
原本见过英亢后的疲累、应付明贼后的厌憎竟是一散而空。
小秋抹干眼泪:“一庭哥,来得正好,我有大事要和你商量。”
一庭竖指嘴前,凑在他耳边轻轻道:“小贺果然还不够老到,不过我已命手下严守宅邸所有出口。”
小秋一凛,奚将一庭果然是比自己仔细谨慎,这处住所是明昔和安排的,肯定有他的眼线在。
两人进了内室,小秋传令桓福和宅内最优秀的数名家将来见一庭。
白鹤军内最优秀的将领,多是小秋的近支表兄弟,其中以离雁、离影、离霜、离越最为厉害;随雅枫而来的巫国勇士中,希陵可列入;逃奴中,桂族的桂石头天生神力,练武奇才。此刻除离越被遣去保护明玉,都在宅内。
奚将一庭声震天下,众军士见了本人莫不下跪参拜。
一庭看到桂石头颊上奴印,先就问他姓氏,知他尚未正式拜师学艺,当场收作弟子,更名为奚磊。其他人莫不艳羡,那奚磊更是哭得喘不过气。
一庭笑说:“今次,一庭可不是空身而来,我奚族菁英尽出,奚磊的同门师兄弟就来了十多个,从今后连一庭在内皆为小贺所用!”
小秋又惊又喜:“一庭哥,我正愁没人用呢!”
“小贺是要铲除明氏吧?”一庭微笑。
“正是!”
小秋正要说他的计划,内室外竟响起一粗豪声音:“哈哈,这等好事,怎么能把老子给落了!”
随着声音推门而入的是那黧黑大汉南蛮右烈。
众人皆抽剑以待,一庭和小秋更是惊诧,此人无声无息进到内室比之杀进来不知高明多少,天下有这等本事的连英亢在内根本数不出几个来。
“怎么,我还不够格去杀明家的龟卵孙子么?”
一庭归剑,一揖:“原来是右烈先生。”
难得这南蛮子眼皮掀了掀:“哈哈,老相识了,当年在传玉那个龟卵子的宫殿里就见过奚将了,果然是标致的好人才!”
哪个男人愿意别人形容为“标致”,偏偏一庭毫不在意:“是啊,右烈先生也是标致的好人才,一庭过目不忘。”
右烈顿时乐得哈哈大笑。
小秋最见不得右烈嚣张:“喂,南蛮子你偷进我贺府做什么?”
右烈收了笑,正经起来:“老子想杀明昔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明家的高手不比我右烈的少,又有那么多龟孙子喜欢舔他的屁股,老子只能忍着,早他娘忍得一肚子火,总算忍来了好机会!”
见众人都等他说下去,他更来劲:“老明这次本想干掉小贺破坏和谈,虽然小贺装得不知道他干的,也装不了几时,这种情状,我们只有先下手为强!”
小贺确实打的这个主意,他和一庭对望一眼,说“那右兄觉得什么时候下手好?”
“哈哈哈,当然是越早越好。”黧黑脸上突然显现狰狞,“我们就今晚出手,包保姓明的龟卵子做梦都想不到。”
今晚?
此刻已近午时,到天亮不过三、四个时辰,能行么。
小秋想这右烈定是有什么杀手锏才敢这么说了。
“嘿嘿,老子在他明府安的暗桩多到自己都快数不清,就等杀他个精光。今天老子没去宴会老明只当我还在怄气,哼,老子到他府里走了遭,只要他今天喝了宅里的水,我担保他看不到明天的日头。”
水里下毒?真够损的招数。
“怎么样,小贺、奚将,愿不愿意跟右烈一起动手,杀他个干干净净?”
无毒不丈夫,这种事情只求结果不讲手段。小秋明白,只凭右烈一家之力即使下毒在先也吞不了明家那么多人,所以才要来拉上他们。其实即算右烈没来,胜算再小,他也要尽快动手,不然非死即逃。
只能冒险动手,若可取胜真也算老天有眼了。
“好!右兄,我们击掌为誓!”
小秋立即将所有人召集起来,把非白鹤军中的全绑了,一庭带的奚家精英能来的也都到场。暗杀所需宜精不宜多,小秋早跟英亢学着了,只挑了两百个最强的参与行动。其余潜回城郊基地,准备船只以防事不成可沿河直下固州。
巫国盛行巫术,武功走的也都是轻巧路子,何况离家世居山野,各个轻功了得。在右烈部属带领下,两百人分成五路向明家进发,小秋无论如何都不愿错过这盛事,一庭只得背他前往。
想到若干年前明昔流也是一夜被歼,想起明玉的非人遭遇,小秋觉得全身的血都沸了。而且他发现,右烈似乎也特别兴奋,眼皮竟然掀了不少,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熠熠。
经此役,对右烈的观感又要上几层楼了。
××××××××××××××
英亢回到大都已是深夜,秀正看到他模样就知道定是在小秋那里吃鳖了。
大概是实在郁闷,英亢破天荒喝了酒,还拉着秀正一起喝。
秀正又何尝不愁。
两个被相思困扰的人越喝越愁。
英亢握着杯子的手都不稳了:“秀正知道么,小贺竟然这么恨我,这么恨我,我都求他了……”
秀正酒量不及英亢,早醉了八成,舌头都大了:“求、求算什么,我当日求一庭不知求了多少回都没用呢,嗝儿——”打了个酒嗝。
“可,他竟然说跟我再没瓜葛,我救他脱险他说要拿身体偿还……”知道秀正醉了,英亢说话也没了顾忌。
“啊?拿身体偿还?那小子有那么大胆子……看他挺害羞的,郎将我逗他两下就脸红,还自动献身啊,嗝儿——”
英亢瞪他,竟然逗他的心肝,哼!
“那、那、英、英帅,你就上啊!你不早就想上了么……”
原来这厮一喝酒就这样。
“我在那时做那事,那真是没心肝了。英亢是真心欢喜他,并不是为他身体。”
“唉,姓贺的小子真好命,呜呜……”这郎将说说竟哭了,“你就不敢吃他……我、我去一庭那儿,那混球,呜呜……吃了我还赶我走……郎将我真是歹命……呜呜……”
英亢有的那点酒意也没了,怎么,难道是一庭吃秀正的么?这皮粗肉糙的郎秀正有什么好吃的。
“秀正,喝够了,英亢让人扶你歇息去。”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秀正根本不知道吐露了什么,只管捏着英亢的衣襟擦鼻涕眼泪:“奚一庭,你说,你到底嫌我什么?”
“唉,一庭哪会嫌你。”
“那你干吗赶我走!”
“谁让你跟着英亢,不随他呢。”
“胡说,我跟英帅和跟你又不同,嗝——又不同……”
“一庭要废奴啊,你呢,秀正你呢?”
“废奴?嗝儿——我听英帅啊……嗝儿——不过我跟你说哦,一庭你不用走了啦,英帅喜欢那小奴隶喜欢得心肝都掏没了,嗝儿——多半也会要……多半也会……”万年一次露出娇态的郎将秀正睡着了。
英亢怔在当地,秀正鲁莽胡涂,竟也觉得我、我会……
也不知小家伙回去可安全?明昔和也非易与的,他身边那些人能对付得了么……
一庭会不会去帮他?
才没见到两天,他又牵肠挂肚,恨不能飞过觞江。
×××××××××××××××××
南蛮右烈对付明氏之心果非一日半日,他下的毒准时在入腹四五时辰后发作,只使中毒者昏迷瘫软,发作时本已入睡,不易被发觉。且为使计谋得逞,他下毒时连安插在明府内的暗桩都不通知。
小秋、一庭的部属和右烈的手下留了一百人看守府外,其余共两百人算准了药物发作的时间进入明府,果然多半人都已发作,少数警醒的冲进内府报告。
两百人都是武功上佳之辈,入府如入无人之境,刀起刀落简直像是切西瓜一般,连中毒的都不放过,直杀到内院。
明家几经内斗,氏族内分了不知多少派,虽然明昔和重振家声,可人丁早不如明昔流当家时兴旺,内院住的又多是妇孺。仅剩的没被毒倒的高手作最后挣扎。
右烈也不管这些,早早带了小秋、一庭和几十部下去到后门外一个隐秘地方。
他竟然连地道出口都一清二楚。
小秋暗暗心惊,这功夫不下足十年八年定不能成。看他一付蛮子模样,心计如此之深!
果然等了不多时,就见明昔和带着家眷和手下从地道爬出,倒是没有毒发。
那伪善贼人看到右烈等着他时,第一反应就是抽剑杀了身边的美貌妇人:“贱婢,竟敢出卖我!”转头凄厉大笑:“好你个右烈,这么早就动心思谋算我明家!”
右烈也不说话,眼中恨意极深:“你不也是么,安插了偌多人到我府内。”
“是啊,只想不到外边胡天胡地的右烈竟是个不近酒色的,你狠,明某心服口服。”说完竟要自尽,剑被右烈飞起一脚踢掉,人也被踩在地上。还想咬舌,索性连下颌都给卸了下来。
“右兄,”小秋喊,“右兄,请让我杀了这贼人!”
小秋提剑上前,即算杀俘虏不光彩也无所谓,一定要给明玉报仇。
右烈伸手一拦:“贺将稍慢。”
他轻声但狠厉:“明昔和,你是定死无疑,只要你答我话,我便给你明家留个后。” 黧黑脸上竟也流露紧张,“明玉在何处?说!”
咬舌不成口中血肉模糊的明昔和,脸上漾起讶色,眼睛瞟向小秋,模模糊糊说:“呵呵,原来你对那贱奴有兴趣,早说啊,他如今——”眼睛又若有似无看向小秋。
这可恶的南蛮子右烈,贼心不死竟然还打明玉的主意,而明老贼死到临头还拿明玉作注要挟,小秋咬紧牙,恨声说:“明先生你若知道就快说。右兄给你留后,贺秋可没答应!”
被合上下颌:“呵呵呵呵——右烈,咳咳咳,你在我府内偌多眼线,却找不到区区一个明玉,你日日在我这府里打听,到明家各处打听,他却天天给人操弄,你必是没想到我将他放到那处,啊哈哈——”
右烈一脚用劲:“快说在哪里。”
明昔和又瞧瞧小秋,笑得奸诈:“我明家多的是人,要你们留后么?”头一歪,口中一缕黑血流出,这人先前咬舌时竟也咬破了口内毒囊,如今毒发致死,是怕刑供吧,不过也算是比明昔流有种一点。
小秋松一口气,这姓明的临死还在右烈跟他之间埋下火药,这么死真便宜他了。
右烈看了小秋一眼,没说什么,只吩咐手下彻查明家每个角落搜寻明玉,便大步离开,见他手捏得那么紧,确实志在必得的模样。
一庭这时拍了一下小秋,轻问:“那人在你处?”
小秋点头,黯然答:“右烈再认不出他了,也休想碰着他。”
一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