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我的体力越来越差,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在厌世的原因,但我不担心,反正到了都城,父亲自然会有办法。 何况,我还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那些害死篁的人前面!至少也要等为篁报了仇再说! 又过了两天,平静了一路的状况终于被打破了,那还是傍晚的时候,因为必须在外露宿,隔着一条小河,对面便是茂密的丛林,赫卡从下午开始就不安宁,我知道一定会有事发生。吩咐将露营处尽量靠近辰妃的马车后,我便将凉月遣了出去,要他去探探对面林子的情形。 凉月用一种很深沉的眼神看了我半天,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我早说过我身边不留没用的人,便是你自保的功夫再差,我又不是要你去和人拼命,看看有什么不妥回来就是,注意那丛林间有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有没有人布下陷阱的痕迹,有没有与别的丛林不一样的地方,只要长了眼睛就够了,哪还要你走到近前去送死?” 凉月目光黯然,低声应了一声,出去了。 本来就是,难道要让我的赫卡去冒那个险?比起它来,我宁愿去送死的是你!伤了人又不敢直接说,磨磨蹭蹭地在我这里想看是否能得到原谅? 龙生九子,九子不同,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何况罗明与赤扬虽然算是害死篁的帮凶,但他们顶多也就是个管教不严,让那些人有机可趁而已,虽然铸成大错,但折腾折腾,我也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谁知道你伤的人是你的什么人?又是如何被你伤的?我若原谅罗明与赤扬,多半也是因为他们乖乖听话,一心帮我做事,不再起别的念头,让我可以更快地实现我的目标,替篁报仇。 篁的大仇一报,我便也再无牵挂了,就算放过他们又如何?若是篁在的话,也不会赞同我真的把他们拆散吧? 若是篁在的话…………如果放过他们,真的能和篁再见的话…………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 辰妃遇刺 凉月回来的时候,面色阴沉,显然是相当不悦。 “怎么了?人很多?还是很麻烦?”我倚在马车里,没有动弹。 “你一定要管他们的事吗?”凉月脸上阴晴不定,咬牙切齿地问道。 漫不经心地点个头,我无视于凉月更加恶劣的表情,“就算是条狗,要它乖乖冲你摇尾巴,也得先喂饱它才成吧?为我办事的人,总得让他能安心办事才好。” “那些人…………那些人…………”凉月狠狠地瞪着我,却怎么也说不下去,最终却是长叹一声,“你要他们为你办什么事?说来我听听,若是我能帮得上忙,就不要管他们好不好?” 如此服软的话,倒是叫我心情好了不少。早干嘛去了?早说不就好了?能利用的人,能利用的关系,我一点儿也不会放弃。 “你?”我冷冷一笑,语带讥诮地说,“我要他们帮我训练人,训练士兵,训练杀手,你能行吗?” 凉月眼眸一亮,正想说什么,却被我接下来的话堵住了,“你若是能有那能耐,怎么会让一个被放逐的三王爷折腾成那样?算了吧!” 凉月才想辩解什么,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啊!”这是人的惨叫。 “主子,小心!”这是那个惹恼我的小婢女的尖叫。 还没天黑呢!这么快就动手? “赤扬,去帮忙,不许开口。罗明,上车来。”一掀车帘,我冲正要往那边冲的两人冷冷丢下话。 赤扬看了罗明一眼,冲了过去,罗明犹豫了一下,还想过去。 “你总不想让赤扬看着你痛得死去活来地模样分心,让人家多刺两剑吧?”轻声的威胁,刚好让他能听见,我放下车帘,然后,他掀帘进来,乖乖地一动不动地坐下。 摊开双手,冲着马车顶上,轻轻念出一个“蔽”字,护住整个马车,没办法,如果还想继续跟着暴露了行踪的辰妃,还非得有健康的马匹和这结实的马车不可,还好,再有个三五天的路程,就能到达都城附近了,那时,接到消息的父亲应该已经派人出来迎接了吧?再说,这一路过去全都是平原了,我还不信有人能在家门口截住我不成! 凉月愕然地看着我,他应该是不知道我会言灵术的吧?罗明则是一脸担忧。 掀开车帘,我注视着不远处的龙虎斗。 刺客不少,约有二三十人,如果单单只对付辰妃两主仆,再加上那个驾车的把式,应该是足足有余了。只是………… 难道那个安排刺杀的人,就没有想过会有人暗地里跟着保护辰妃吗?这一路上,只我不小心发现的,就已经至少有七八个高手了,何况在暗处更隐蔽些的? 这不,刺客才一动手,马上就凭空冒出来十几个统一着装的青衣人,领头的那个剑法不凡,时不时还结个印法偷袭,与他对阵的四个人,很快就只剩下了三个。奇怪,为什么会有种陌生的熟悉感?是我认识的人吗? 他手下的其他人,也都不是庸手,至少一对一都不吃亏,再加上赤扬,这场仗,怎么看都是青衣人胜。 辰妃一脸镇定地站在整个乱局边缘,不敢妄动。只有颤抖的指尖暴露出她的紧张与恐惧。 说到底,她仍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子,虽然经历宫变,第一次是被送给那个广帛王,这一次是被送到天安做人质,但她应该是被保护得极好的吧? 也可怜了她,必须忍受这样的煎熬,明明怕得不得了,却不能叫、不能喊、更不能晕倒,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看着那些自己认识不认识的人在自己面前流血、死亡。 忍不住地,我竟笑了起来,而且不是那种轻轻浅浅的笑,是那种如银铃般清脆的大笑。 “你笑什么?”罗明不敢大声吼我,只能忍住心里的焦虑,闷声问道。 “你的妹妹,一会儿你就能好好和她聊聊了。”我没有理他,只是继续笑着,罗明啊罗明,在你的心目中,她仍是那个会拉着你哭、拉着你笑、要你哄、要你抱的小妹妹吧?恐怕你要失望了。一个在那样的宫庭里还能生下皇子的女人,你还能指望她纯洁到哪里去?你还能指望她像从前那样单纯吗? 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一旦让她知道:现在在你身边的我即将在天安国最受宠的时候,她会要你来做些什么呢?梦想的幻灭,也是一种相当于背叛的痛苦吧? 罗明,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心痛了吧?但,就算再心痛,你也会乖乖地来求我吧?毕竟,她是你唯一的妹妹,对她,你还有一份当初不能保护她的愧疚吧? 你和赤扬,我都不会轻易放过,看着你们痛,看着你们难过,我承认那并不会缓解多少我失去篁的痛苦,但若是离我最近的两个帮凶都可以安然无恙,我要怎么面对自己呢? 要怪,就怪你们当初玩得太过火了吧! 残酷真相 最后的战局,如我所料,对方的刺客全军覆没,没有完成任务的杀手,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了,虽然残酷,但这是已经注定的行规,实在没什么好叹息,好埋怨的。 那青衣人的首领向赤扬抱了抱拳,赤扬摆手,两人交谈几句,赤扬为难地看了看我这边,瞥了他一眼,我淡淡地点个头,不就是想看看我是谁吗?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人帮那位辰妃吗?来就是了。 放下车帘,一个轻轻的“散”字出口,笼罩在马车外的护印瞬间消失,我低声对罗明说,“等一下他们会过来,邀我们同辰妃一起走,聪明的话,你就不要露出任何表情。明白?” 罗明点点头,眼中充满希翼。 “轻舞。”赤扬一掀车帘,我便从缝隙中看到那个青衣人脸色一变,似乎很激动,但与我的目光一对视,那份兴奋便没了踪影。 车帘垂下,隔断我们刹那交会的眼神。 是他?这会儿倒轮到我吃惊了,那个将我推下池塘的五皇子? 奇怪了,朝里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派他来暗中保护辰妃?而且这一路上,怕是也盯着我们不少时候了吧? 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下意识里,我还是希望回避他。那一次落水,虽然并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总是让我觉得对他有一种恐惧感。 也许,他吓到我的地方,是他说翻脸就翻脸的善变吧? 看他刚才的反应,似乎是对“轻舞”这名字起了疑心,那种激动的模样,还真是很难想象会在他那张冰冷的脸上看到呢! “这么说,是要我们与他们一起护送辰妃进都城?”轻轻偏了偏头,我的眼神有一抹飘忽,要不要答应呢?罗明应该是求之不得吧?赤扬呢?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有高兴的神情啊! 唔…………利用罗明对他的轻忽来刺他一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故意忽略凉月的眼神,我点了点头,“反正我们是顺路,既然帮了一次,也不在乎帮第二次了。叫他们先行一步,我们在后果跟着好了。” 凉月银牙一咬,不吭声了。 他既然在江湖中有朋友,估计刚才是发现那帮杀手的真正身份了吧?看他如此为难的模样,八成是解忧宫派出的人吧? 哼,越是让你为难,我就越开心,凉月哥哥啊凉月哥哥,当初你让我喝下断魂忘忧的绝决,你自己已经忘了吗?既然轻舞从来就不是解忧宫里应该存在的人,自然消失就好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原谅?那种东西,你也配和我讨?我所做的一切从来就没有指望你会记在心里,但,就那么轻易抹杀我六年的存在,那么就轻易地收回对我的信任,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千尾的一句话,你信我;因为千尾的一句话,你不信我;左右都是因为千尾,那么我呢?我所说的、我所做的、我所想的,全都是多余的吗?多余到,只要你想舍弃,就可以毫不留情的舍弃吗? 你以为乖乖让三王爷打上几鞭,用惑心术让他以为你已是在他身下承欢的男宠能骗过多少人?这其中可不包括我啊!你以为跟在他身边,就能找到我的下落?你以为那样演戏会瞒得过我? 你以为我真的把一切都忘了?好象是你忘记了不少东西吧?《医毒精解》是我写的,区区一瓶断魂忘忧就想让我失去我宝贵的六年时间?解忧宫用来传递消息的方法是我定的,培养那些斥候的方式、培养那些杀手的方式、他们所用的武器,哪一项能瞒过我? 从你的情报网中得到我自己想要的情报,也是很自然的事吧? 千尾之所以对你说出实情,也不过是因为碍于我对她的惩罚,让她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心上人,所以才要你带她出来。道歉?她才没那个心思,她只要知道自己心上人的下落! 是你们,是因为你们的背叛,才会让我对篁放下那么深的感情! 是因为最不可能不相信我的凉月哥哥不再信任我! 是因为最不可能伤害我的同伴伤害了我! 所以,那样专心对我的篁,才能得到我的信任;所以,那样离去的篁,才能引起我欲让整个天下为他陪葬的愤怒! 这样的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原谅? 可以,把篁还给我!!! 如果不是解忧宫也在中间横生枝节,我怎么会失去篁? 新仇加旧恨,凉月哥哥,你准备拿什么来还我? 解忧宫?你的命?还是你因为千尾的一句话,就可以对我放弃的感情? 不过,我似乎也该对你说声谢谢呢! 因为你,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拿走我的信任却用它来伤害我了! 看着我与你的解忧宫正面对上,是不是很心痛?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手下死在刚才的对峙中,是不是很难过? 心痛吗?难过吧?这算什么? 不要急,不要慌,一点一点、一分一分地全还给我吧! 从现在开始,到我找到篁的那一刻为止,你有多少,就拿多少出来还给我吧! 平安返家 一路平安无事地到了都城,解忧宫这一次不知又要花多大的力气去平息它失手的消息,哼!终于也让你解忧宫的不败神话变成泡影了吧? 唇边虽然挂着笑容,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种没有温度的虚伪笑容,恐怕会跟着我一辈子了………… 好奇怪,明明才十二岁,为什么会想那么多呢? 才进都城,就传来消息,广帛变天了。广帛王死在他当初夺位时被追杀后下落不明的嫡亲弟弟手里,新任的广帛王,名叫千听。 千听啊?在商队时中了染有葛罗花毒的飞镖,后来被我救了的那个年轻男子,也是解忧宫近六年前宫变时,被扶上幕僚班长老之位的人,应该是凉月哥哥的心腹吧? 混迹在解忧宫,就是为了等待时机,夺回王位吧?真好笑,那样一个民风彪悍,一点儿都没有好名声的王位,也会有人去抢? 凉月哥哥,这件事里,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从此在广帛国,你解忧宫的势力是会蒸蒸日上呢?还是朝不保夕呢? 将罗明与赤扬安置好,吩咐凉月抱起千尾跟我回相国府,一别近六年,不知道现在父亲是不是依然受皇帝陛下的宠爱啊!虽然从解忧宫偶尔得来的消息看,父亲与皇帝陛下的关系因为斐将军最近病重而有些不妙啊! 踏上相国府门前的台阶,我眯起眼看了看门口的两个侍卫,还真是懒散呢!因为皇帝陛下最近对我父亲不太上心,你们这些奴才也开始翻翘了? 轻抬五指,两个“眠”印结在他们身上,想睡?那就好好睡吧!等我正了身份,可有你们好瞧的! 凉月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他从来就不知道我会结印法,也从来就不知道我是天安国相国府的三公子,也是,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是他乖巧、可爱、聪慧、满脑子古怪念头的弟弟,又有什么事需要我自己动手去解决了? 越靠近我,越看清我,他大概就越知道,什么叫后悔了吧?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在仆从惊愕的表情里,我一路轻车熟路地晃进了父亲的书房。这些个仆从,大约是没想到会有我这样不请自来的客人吧?就连门房都没个通报的人,他们可能也是被我的镇定自若给唬住了。 如果来的不是我,而是欲对父亲不轨的刺客呢? 这些人,太平日子过久了,脑子都生锈了吧?来日,可得好好操练一番才行! 只是…………有刺客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往里走吗?应该…………不会有吧?至少解忧宫的那些家伙,我可从来没教过这招。 这个时间,父亲应该是在书房里自愉自乐呢! 也是,若在平时,八成又被皇帝陛下拐进宫去了。只是………… 广帛新王登基,先前避进天安的辰妃与她那尚未满月的娃娃便成了最头痛的事。放回去吧,人家只有死路一条;若是不放吧,广帛开口要人,这给还是不给?好歹是人家的家务事呢! 可是,若真给了,不等于是承认自己怕了广帛的新王找麻烦?不给吧……还真找不到什么好理由…… 皇帝陛下正在头痛呢吧?活该!谁叫你让我的父亲伤心又伤神?不就是姓斐的将军大人生了急病,父亲在他身边守了几日没有理睬你么?你发什么脾气,使什么性子,叫我父亲在家闭门思过? 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温和的男声,“谁?不是吩咐过今天不要扰我清…………” 一边说着,门一边开了,父亲的脾气还真是好,也就只有对着与我有关的事时,才会变得不可理喻。 “你是…………”上句话还没说完,下句话也没问完,但父亲由惊诧转为喜悦的眼眸却是一点儿也瞒不了人的。 “父亲,轻舞回来了。
”低笑着,我庆幸自己将凉月和千尾留在了客厅,没让他们一起跟来,否则,看到我如此擅长变脸,可能也会猜到我什么都记得吧? 再没有言语,父亲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骨肉亲情啊!总有一种解不开的牵绊,只是不知道,这份牵绊是属于我,还是在五岁时死去的苏轻舞? “轻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事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好容易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父亲温和地望着我。 “父亲,很多事,我不能说。”淡淡地露出一抹笑,我相信他看得出我的不同。 “那你为什么…………”我摇头,示意父亲不要再问下去。 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的归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枚石子,虽然石子很快会沉底,但水面泛起的涟漪,却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啊!轻舞乱红尘[下] “什么?皇帝陛下召我进宫?”才安坐家中不到半日,那边的圣喻就已经下来了。 一点儿也不让人惊奇好不好?虽然令父亲在家闭日思过,但是依父亲的性子,既然无“过”,那还有什么好“思”的,那皇帝老儿八成还是派人在门口守着呢!只是不让父亲去看斐将军而已。 只是,就算知道我回来了,也不必马上要我进宫吧?我可是一直在庆幸进了都城就能摆脱五皇子的诡异眼神呢!这么快就要我进宫去?有什么目的? 总不可能是为了讨好父亲专门来从我这里下手吧? 半是疑惑,半是好奇,我进了宫。 “轻舞,我儿,来让为父的好好看看你,没想到一别六年,你结实了不少啊!”还没来得及给这位乱吃飞醋的皇帝陛下见礼,他已经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而他的言语更是让我有一种被陷害的感觉! 我儿?早些年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的儿子? 结实了不少?拜托,那叫脱胎换骨好不好? 正要挣扎的时候,背后一道森冷的目光叫我不寒而栗,扭头看去,果然,是五皇子。 从皇帝陛下的怀里挣脱出来,我一转身藏到了他的身后,让那双森冷得叫人心底发寒的眸子不能再直视我。 我已经不会再把背后留给可能会对我下刀的人了,不论是谁! 39 博安御使 “祈儿,你来得正好,见过你六弟。”我的这位冒牌父亲显然有些不懂查颜观色,就连一个小孩子都看得出来这位五皇子含祈脸色不对,你还让他来“见过”我?你怕我不早死吗? “他,不是我弟弟!”约摸是被我回避的动作刺激到了,他僵着脸,冷冷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唔…………那样的眼神,好熟悉呢! 像谁呢?我仔细在脑海里查找,却意外地与凉月哥哥要逐我出解忧宫时的眼神重合————那是…………恨我的眼神吗? 恨我?有什么好恨的?你又凭什么来恨我?当初推我下水的是你,后来害我摔断胳膊的也是你,虽然那次你只是无心,让人家给利用了,但我还没有抓住你要一堆类似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之类的赔偿,你凭什么拿一双恨不得我消失的眼神来看我? 奇怪了,你越不高兴我做这六皇子,我越要安安稳稳地做给你看!虽然回避你,却不代表我得怕你!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会让你好过,走着瞧好了! 猛然查觉自己的心理,突然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这样凡事都仇视对方,以牙还牙的我,还是那个轻盈跳脱于世俗之外的我吗? 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安,千尾的背叛、篁的离去、罗明与赤扬的毫无悔过………… 总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影响着我………… 奇怪,这个镜像世界之内,我便是神,即使力量不完整,但总应该是事事顺遂才对,为什么总是些不好的事跟在身边? 难道………… 不,不会的,不会是那样的,我暗自安慰自己,但被惊出的冷汗却在背上粘腻得吓人。 无论如何,还是想办法,查证一下吧………… 眉头深锁,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如果是真的…………那么千尾………… 眼中掠过一抹杀机,但随后我使劲摇头,不会的…………千尾,不会那么糊涂…………她,始终是我们的同伴………… 顺其自然的结果,是我在半个月后,名正言顺地成为天安国的六皇子,因为我的倔强与相国父亲的坚持,我终还是叫了轻舞,到这时我才知道:苏,是皇帝陛下已经去世的母亲的姓氏。 为了恭祝我这个六皇子回朝,海临、风月、广帛,甚至是博安都派了使节来天安贺喜。 贺喜啊?是贺又多一个人可以来争天安的皇位,可以在父皇驾崩后再将天安分裂得更细致些,看看我这个能被父皇承认的六皇子手头有多少力量,有多少能耐登上皇位吧? 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面带微笑地看着下面这些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贺辞,心里却困惑而茫然。 就是这样的言不由衷夺走了我的篁………… 就是这样的尔虞我诈夺走了我的篁………… 就是这样的争权夺利夺走了我的篁………… 可是为什么,我却能在这里安静而漠然地看着,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我真的爱篁吗?如果不是因为千尾和凉月的背叛,我会对他有那么深的感情吗? 如果不是罗明和赤扬的疏于防守、欲擒故纵,如果篁没有就那样离开我,如果我真的是救了一位同伴,如果………… 现在的我,还会这样满心满脑子地想着报复吗? 所以,我真的爱篁吗?我又一次自问,眯起的眼中尽是迟疑与困惑。 “六皇子,好歹我们也是来庆贺你认祖归宗的使节,怎么样也要与我们喝一杯吧?”娇媚迷人的语调,芳香袭人的体香,在突然盈绕与我周围时将我惊醒。 抬头的刹那,我的眸中一定有相当多的惊诧吧? 好熟悉的面孔! 非欢,那个总是冷嘲热讽,说我不合群,根本就不是同伴的女子,总是在我提出任何意见时,都会单纯为了反对而反对的任性女子。 过往的同伴啊! “姐姐,你好漂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国人?可曾婚配?等我三年后成人就向你提亲好不好?”我柔柔一笑,伸手去摸她的脸。 只是形似啊!她的眼中,根本就没有同伴的印记。 “放肆!”父皇不知何时站到了我们旁边,一把拍开我的手,“没规矩的家伙!连博安国的御使大人也敢调戏!你啊!” 不痛,同时让我明白,唔,这位大姐是以毒闻名天下的博安国御使,她的身上随便哪里都会有毒,而且是那种分开来都很无害,合在一起却会要人命的东西。单纯是要人命也就算了,听说她比较喜欢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怪异的兴趣,同时也是博安国虽小却能立足于广帛、天安之旁的唯一理由。 虽然并不惧怕她的那一身毒物,但我一个小小的孩子,不过是在外面流浪了五六年,总不可能百毒不侵吧?再说,对于可能的敌人,还是留一手比较好,何况………… 在我计划的复仇名单中,博安也榜上有名呢! 在计划狙击护送九叶草的人员名单中,除了海临国的叛逆,风月国、广帛国、博安国都派出了不少人。 风月国固然是为了自保或入侵,当然派出的人最多;广帛国却是想借赤扬之死引起风月与海临之间的大战,然后伺机夺取风月的领土;至于博安国,却是想让广帛在坐收渔利时,从背后大举进攻,一把扯掉顶了几百年的“大陆最小国”的帽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鹰窥伺,猎人上弦。 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打算,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结果………… 唯独天安国按兵不动,这也好,省了我回来第一次拿父皇开刀,我才十二岁,弑父这个罪名太大,暂时,我还不想背,至于以后,就到时候再说吧,看这位父皇与我那相国老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吧? 我是狠,但,只对敌人………… 40 夕月公主 “陛下真是护六皇子护得厉害呢!五皇子成人时,您也没不许他碰我啊!”御使大人显然有些惊讶,但刻意抬高的音量,却足以显然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非欢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再怎么说,六皇子也是陛下刚刚才寻回来的,宝贝一些当然不足为奇,何况,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受得了你的撩拨,没看见人家脸都红了么?”广帛的新王千听,哈哈一笑,将父皇对我不同于其他皇子的宠爱带了开去。 这个人,是记得我的吧?至少刚才他有和我打眼色。 低下头,我蹩住一口气,让自己从头顶到脖子根全都泛出红印,无论如何,他总算是在帮我解围,再怎么不乐意,我总不能让这个与同伴有着同样名字、同样相貌的女子继续对我纠缠下去才是真的。 何况,听说他在夺位之时,很是清洗了一帮人,连同我要报复的几个对象在内,借他的手,我已经完成了一部分的复仇。所以,暂时来说,他应该算是我的盟友吧! “父…………父皇,孩儿有些不适,先告退了。”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我跳起来,匆匆一躬身,马上溜之大吉。 才跨进幽暗封闭的长廊,前面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影,一晃身,我已经躲在了立柱的阴影之中。 那个人,是千尾。 是清醒着的千尾。 而抱着她的人,是风月的使节,九公主夕月。 刚才在宴席上,看见夕月公主的第一感觉,就是怪异,她的身体柔弱五国皆知,却为什么会成为使节来贺我成为六皇子并归朝? 而且她的名字………… 也是同伴的名字啊!那个如同月光一般皎洁的人儿,对寂名的追求从不回应,冷眼看他的时候,比个陌生人还不如,却在寂名消失后,随他而去,叫我很是困惑了一阵,后来想想,他不是对寂名无动于衷的,只是,我们仍是神格的时候,生命永无止境,他大约是怕寂名会变心吧?也是,事事难料,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夕月,你真的没事吗?你不要硬撑啊!”千尾偎依在夕月公主怀里,低低的声音很模糊,但在寂静的长廊里却传出很远。 “早说过叫你不要担心我的,为什么不来找我?”温柔而低浅的声音,很符合一位体弱多病的公主的身份,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 “…………那个人封闭了我的一部分力量。”千尾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回答。 那个人?是指我吗?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封闭你的力量吧? 不,不是封闭,准确的说,我是用言灵术的诅咒让你失去了一部分力量。 “封闭?怎么可能?你的灵魂依然强大,那个人拿什么来封闭?”夕月公主低声惊呼,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多少诧异的成份。 “那个人…………他在封灵阵里,是全神之体。”千尾毫不犹豫地说出实情。而我,则眯起了双眼。 背叛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千尾,你竟然敢把我的事告诉给这个凡人知道? 这个夕月,就是你背叛同伴的原因? 这一次,凉月是与你合谋,还是毫不知情? “怎么可能!这世上,竟还有灵魂完整的全神?”夕月的声音有一种莫名的扭曲,如果让我形容,就好象………… 就好象是饿牢里的终身监禁犯见到了满汗全席一样的…… 贪婪! “夕月,带我走好不好?我怕,虽然那个人不记得了,但我还是怕。万一有一天凉月决定把他失去的记忆还给他,我…………嗯…………”后面的话被亲吻之声打断,那个夕月公主吻了千尾。 “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那个凉月不也背叛了他吗?他还想求得那个人的谅解,还想在那个人身边继续待下去,他不敢那样做的,他喜欢那个人,所以,他赌不起。”夕月公主的声音幽幽传来,却让我在感到阴森的同时,心里一惊,凉月喜欢我?如果我没有听错,她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凉月真的很后悔啊!他后悔相信了我的话,而且,现在他也不大理我了。”千尾低声埋怨,“我不敢在那个人面前醒来,我怕他会马上想起来我对他所做的…………”声音在颤抖,看来她真的很怕。 怕?怕你当初就不该那样对我! “别怕,别怕,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夕月低声安慰着千尾。 也许是旁观者清,也许是听过太多同样的话,我总觉得这位夕月公主的话和某个人很像………… 是谁呢? 脑子里灵光一闪,是二皇子…………哦,现在是我的二皇兄含祜。 他在哄骗敷衍我原来的二哥戴次时,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措辞。 千尾也是被骗的吗? 连号称可以看透所有凡人命运丝线的你,都会被一个凡人所欺骗吗? 千尾,这可不像你啊! “好了,你快回去吧!当心被那个人发现。只要一想到办法,我立刻就来接你!”这位夕月公主开始嫌千尾碍事了吧? 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我正打算离开,却被千尾的下一句话定在原地。 “夕月,最近没有死多少人,你的身体,真的撑得住吗?”千尾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她言辞中的含义,却让我的心急速下沉。 “没事,我撑得住的。”夕月轻声一笑,似乎在嘲弄着千尾多余的担心,“半个多月前我来的时候,曾遇上过一些刚刚死去的灵魂,虽然不算太强大,却比一般人的好了很多,看记忆,应该是训练过的杀人,味道还不错,让我狠狠地饱餐了一顿。” 什么??? 我震惊地呆立原地————她,那个夕月公主在说什么? 她竟以灵魂为食??? 怎么可能…………千尾,你…………你做了什么啊………… 饕餮现世 “再说,先前你的几个同伴:寂名、非欢、阙情、若离,嗯,还有我这名字原来的主人夕月,虽是分裂过的灵魂,却也确实足够让我一段时日不再进食。若不是贪嘴,那些个杀手的灵魂我原也想放过的。唔,看来真的不能再贪嘴了呢!若被那个人发现天地间的灵气异常稀薄,他一定会有所察觉吧?放心好了,饿不着我的。”似撒娇,又似在提醒千尾她曾背叛过的同伴,夕月语调轻柔,但在我耳里,却有说不出的恐惧与诡异。 “夕月,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管我啊!你说过,会带我走的哦!”千尾似乎没听出她的意思,只是一径地要求得到保证。 “会的,一定会的,一有机会,我就带你走!”夕月放下千尾,小声说道,“你要小心,千万不要让那个人察觉到什么哦!” “嗯!”千尾轻声应道,然后,脚步声起,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无力地靠在立柱上,浑身颤抖地将自己抱成一团,脑海里思绪翻腾,半晌回不过神来。 辛辛苦苦回到这个镜像世界,原以为可以找到同伴,从此摆脱曾经的孤单寂寞,却想不到…………这里,竟然已经是同伴的坟冢………… 我们的灵魂无论如何分裂或消散,但根据最早的规则————能量守衡定律,被归于能量范畴的“灵魂”在这个镜像世界里,是不会消失的,它们永远存在,或者分裂、或者融合、或者保持不变、或者化为天地间毫无意识的灵气,但最终还是会回到轮回之中。 那些天地间的灵气虽然毫无意识,但却会在灵魂强大者的捕捉下,成为他们灵魂的一部分。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灵魂会被做为纯粹的“能量”消耗掉,从此不再在这世上重现,那就是————成为饕餮的食物。 饕餮,原本也曾是我们的同伴,司掌刑罚律令,但他的存在,是震摄多于现实意义。他的能力就是将灵魂彻底毁灭,那种一丝丝、一缕缕被碾碎、被销毁的恐惧,让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敢违背最早的律令。 但这样的饕餮,最终也是逃不脱情网的纠缠。一个个性倔强的同伴因为被一个凡人拒绝太多次,恶念陡生,诱惑了饕餮,叫他将那个人的灵魂粉碎了。